惡之大罪 / 艾維里奧斯系列
hors d’œuvre 前菜——五彩蔬菜佐塔桑豬肝醬
為您呈上今天的前菜——「五彩蔬菜佐塔桑豬肝醬」。
對,是用「塔桑豬」料理的。
——嗯?您難道不知道什麼是塔桑豬嗎?……我真是失禮。
您不清楚也很正常,畢竟目前世界上塔桑豬的數量十分稀少,跟絕種幾乎沒什麼兩樣。
話雖如此,不過這道塔桑豬肝醬,在七百多年前的波爾加尼歐大陸南部還是一道普通的家常菜,極受貴族與一般百姓喜愛。
至於塔桑豬之名,則取自於其主要棲息地,也就是大陸西南邊的「塔桑半島」。
塔桑半島在古時候是塔桑大帝國的所在地,當時的塔桑國力十分強盛,甚至和雷維安塔魔導王國並稱為「雙璧」。
在雷維安塔魔導王國因災厄而崩壞的同一時期,塔桑大帝國也由於內亂,分裂成「拉 • 塔桑」與「雷 • 塔桑」兩個國家。
最後兩國都被鄰國貝爾傑尼亞帝國征服,於歷史的舞台上消失。
傳說中,塔桑大帝國的末代皇帝安古,最愛吃的就是塔桑豬肉餡餅。在那個年代這道菜算是高級料理,不過隨著時間經過漸趨普及,最後成了一道平民美食。
塔桑豬和我們現在常吃的豬肉不太一樣,牠的肉質硬、腥味重,非常不適合食用。
那麼一般大家都吃牠哪個部位呢?答案是內臟。塔桑豬的內臟和肉相反,不但口感滑順,味道也鮮甜,吃起來相當美味。
客人您現在所吃的豬肝醬,就是塔桑豬料理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道菜。
塔桑豬也有許多不同的品種,其中最珍貴的,莫過於被稱作「巴艾姆」的塔桑豬。
巴艾姆和一般黑毛的塔桑豬不同,不但毛色有如火焰般鮮紅,頭部兩側甚至長了一對大大的棕角。與其說是豬,不如說更像異種生物。不過根據史料記載,巴艾姆的確是塔桑豬的一種沒錯。
由於巴艾姆已經絕種,因此我們也只能從過往的史料中得知這種生物確實存在過。
不過以前塔桑豬數量還多的時候,巴艾姆就不是很常見,而且雷維敦嚴格禁止信徒食用巴艾姆——這是因為根據當時的教會主張,巴艾姆是惡魔的使者,一旦食用必定招致災難。
我剛剛提過的安古皇帝聽說就吃過巴艾姆。後來塔桑大帝國的確也毀在他那一代,算是間接應證了這個說法。
……在歷史上,有另外一個人也曾留下食用巴艾姆的紀錄。
那就是貝爾傑尼亞帝國康奇塔領地的領主,穆茲里 • 康奇塔公爵。
聽說他是以前那個「色情公爵」維諾瑪尼亞和貝爾傑尼亞皇族梅莉絲 • 貝爾傑尼亞兩人的後代。如果您想了解有關「色情公爵」的事蹟的話,記得應該有幾本跟他相關的書保留了下來,有興趣的話可以去翻翻。
總之,這位康奇塔公爵是當時舉世聞名的美食家,據說他一直都很想嚐嚐巴艾姆的滋味。
雖然食用巴艾姆違反教會的戒律,不過這位公爵似乎不是雷維敦的信徒,因此大概也沒聽過那個會招來不幸的傳說。
但就如同我之前所述,巴艾姆其實數量極為稀少,所以長久以來他都沒能有機會一償宿願。
康奇塔公爵第一次得以親眼目睹巴艾姆,是在艾維里奧斯曆二九六年,他的女兒巴妮卡 • 康奇塔誕生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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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傑尼亞帝國康奇塔領地、領主穆茲里 • 康奇塔公爵的第一個孩子呱呱墜地時,他高興得簡直像要飛上天,立刻就命令底下的僕從著手準備慶生宴。
那是個溫婉如玉、可愛到不得了的小女嬰。
關於她的名字,穆茲里和其夫人梅格爾之間曾有過一番爭論,最後決定以夫人提議的「巴妮卡」為她命名。
「幸好沒真叫她『穆拉拉慕莅嘉可妲絲波波波』……」
聽說之後夫人曾經滿臉錯愕地跟某個僕人提過這件事。
為了慶祝公爵的長女誕生,為數眾多的賀禮源源不絕地從各地送到位處山中的穆茲里莊園裡。因為數量實在多到太誇張,就連穆茲里本人都搞不清楚到底哪樣禮物是誰送的。
「這塊寶石應該是奧爾哈里公爵送來的……至於鏡子應該是夜迦月殿下的賀禮……嗯!?那組劍和盾是……裝飾得好豪華哪,是誰送的?榮恩!你知道嗎?」
「老爺,那是茱諾陛下的賀禮啊!請您至少要弄清楚自家皇帝送了什麼東西過來,否則之後會很麻煩的。」
「喔~~原來如此!不愧是榮恩,記得真清楚。你看看這些禮物,堆得快像山一樣高,看來大家都為巴妮卡的出生感到高興,真是太好了哪!」
「……今晚的慶生宴是家宴所以還好,但再過幾天就得幫巴妮卡小姐辦一個正式對外公開的宴會。到時這些禮物的致贈者都會來參加,所以——」
「我知道。就是因為我知道,才會像現在一樣抓緊時間確認啊!不然我怎麼捨得離開巴妮卡呢……」
「巴妮卡小姐有夫人和其他侍從照顧。老爺您身為公爵,應該要先盡自己該盡的義務才對。」
「麻煩死啦……」
「等到一切告一個段落以後,到時您想待在小姐身邊多久都可以,在那之前請您先暫時忍耐一下。」
就在穆茲里和榮恩對話的同時,新的賀禮又送到了宅邸裡面來。
「老爺!新的賀禮又送到了!這次除了寶石飾品跟一般用品以外,似乎還有人送了家畜……」
「居然有家畜!?榮恩,你去看一下,如果是稀有動物的話就拿來當今晚宴會的食材,畢竟是慶祝巴妮卡誕生,不能隨便吃一吃就算了,要辦得既盛大又豪華才行!」
穆茲里究竟有多熱愛美食,其他貴族多少都略有耳聞。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有人特意費力費時送了食用家畜過來。
受穆茲里之命到玄關去一探究竟的榮恩,過了半晌後帶著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回到了宅邸內。
「老爺,剛才家畜已經全部移到動物小屋裡面去了……」
「唔,如何?有適合料理的嗎?」
「呃……那個……重點是不知道送的人是誰……」
「什麼!?怎麼會這樣?之後還要跟送禮來的人一一道謝,結果我連誰送的都不知道,那豈不丟臉丟大了?」
「抱歉,因為聽說當時接待的僕人太慌亂……」
「算了算了,至少得先搞清楚是哪種動物吧?到時候等客人來,我再看對方臉色想辦法套話,應付過去就是了。」
「這個……至於種類……的確算是家畜的一種……不過感覺又很奇怪……」
「怎麼?是很稀有的動物嗎?」
「是……我從來沒看過那麼奇怪的動物……」
和一臉困惑的榮恩相反,穆茲里在聞到「奇怪的動物」幾個字後,雙眼倏地放光。
「聽起來有趣得緊哪,好!那我親自去確認一下!」
話一講完,穆茲里便迫不及待地從椅子上起身,搖晃著肥胖的身軀一搖一擺地往動物小屋直奔而去。
「真是的……雖然知道老爺是因為女兒出生的緣故,所以才那麼高興……」
榮恩呆呆地望著穆茲里的背影。
「不……應該跟巴妮卡小姐沒關係,只是單純的貪吃而已。」
只要一跟吃扯上關係,穆茲里眼裡就再也容不下其他東西。
榮恩看過穆茲里沉醉於美食的模樣好幾次,早就習慣了。
♦ ♦ ♦
「稀有的、奇怪的動物……哪隻啊?」
穆茲里在小屋裡找了半天仍一無所獲,最後只好開口詢問附近負責照顧家畜的男僕。
「那個……現在已經移到豬舍裡去了……是說老爺,我這輩子還沒看過讓人感覺那麼不舒服的豬……」
僕人一邊說,一邊往豬舍指了指。
豬舍裡養了二十多頭豬,大概都是貝爾傑尼亞帝國南部一帶常見的種類。
其中也有一般人最常吃的德米蘭普豬。這種豬的特色是毛色潔白、脂肪較多,不過煮起來肉質非但不會太油膩,反而還很爽口。
另外還有夏多姆豬。這種豬是德米蘭普豬跟馬隆豬交配後的混血種,特徵是毛少、肉的顏色偏紅。牠的肉本身不算特別好吃,但如果經過加工、或跟其他食材一起混煮的話,滋味相當鮮甜。
至於全身覆滿黑毛的塔桑豬,一言以蔽之就是肉很難吃,而且腥味又重,帝國裡的廚師們幾乎都不會處理這種豬肉。
可牠的內臟就不同了。豬心、豬肝、豬腸……不管哪個部分都十分美味,其他品種的豬根本沒得比。
穆茲里觀望了好一會,最後終於發現了那頭「稀有動物」。
看到牠的第一眼,穆茲里便醒悟了過來。
「那個是——不會錯的!那可是『巴艾姆』啊!」
「巴……巴艾姆?」
「居然不知道巴艾姆?榮恩也好你也好,怎麼有關食物的常識都這麼差咧?」
(但說實話,其實我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巴艾姆。不過這如同火焰纏身的鮮紅體毛、像鹿一樣從頭部兩側長出來的角……就跟市井裡口耳相傳的巴艾姆外觀一模一樣。)
豬舍裡其他的豬都像畏懼……也可以說像敬畏巴艾姆似地,離牠遠遠的。
「老爺,您知道那頭紅豬是什麼東西嗎?」
「牠叫巴艾姆,是塔桑豬的一種。幾乎沒人見過,也無法養殖。美食家都叫牠『傳說的豬』,相當貴重。」
「唉呀……傳說……嗎?不愧是老爺,知道得真詳細。」
負責照顧家畜的僕人一邊像感到敬佩似地連點了好幾次頭,一邊重新審視著紅豬。
「那牠的味道一定很美味囉?」
「這我不知道。」
「咦!?」
「我和我認識的人裡面,都沒人吃過這種豬。不過聽說之前某個大帝國的皇帝相當愛吃,結果為了一飽皇帝的口腹之欲,大肆濫捕濫殺的情形不斷,後來這種豬就越來越少了。」
「這麼珍貴的豬啊……到底是哪位大人送的呢?」
「帶牠來的馬車夫有說什麼嗎?」
「他好像也不太清楚……對方說等注意到的時候,豬就在馬車上了。既然在馬車上,那就是要給巴妮卡小姐的賀禮吧?所以他決定乾脆直接運過來……」
「唔……這樣呀……」
這理由聽了等於沒聽。穆茲里雙手抱胸,閉眼開始思考。
倏地,他睜開眼睛,朝天空大喊出聲。
「……我知道了!這一定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禮物!」
「咦?耶!?」
「既然不知道送的人是誰,那應該就是野生的巴艾姆吧?這樣想很自然啊?馬車裡也有別的家畜、還有飼料,可能是肚子餓了,自己跑進來的?」
「……有這麼剛好的事嗎?」
「一般而言當然沒有,所以才叫『上天的禮物』嘛!這一定是神為了慶祝巴妮卡生日——同時也是為了獎賞我平日的辛勞才特地送過來的!就這麼決定了!!」
「喔……是喔……」
僕人完全放棄和穆茲里爭辯了,反正他也不會聽,這點僕人相當清楚。
「那就沒必要客氣啦!今晚我們就懷著感恩的心享用巴艾姆吧!」
「是說,既然這豬那麼難得,不如等巴妮卡小姐的見面餐會時再料理不是比較好嗎?這樣老爺您也比較有面子……」
「不行!!我才不要把巴艾姆分給文森伯爵和奧爾哈里公爵他們吃呢!我要一個人享用,然後再跟他們好好炫耀一番!」
「呃……這樣……」
僕人這次也不打算和穆茲里唱反調。關於吃,穆茲里有他自己的一套主張,從來沒見他妥協過。如果隨便亂給意見的話,搞不好反而會惹他生氣也說不定。
「好!立刻把這隻巴艾姆送到廚房去!」
不等僕人回答,穆茲里就挺著個大肚子,一搖一晃地自顧自往廚房走去。
♦ ♦ ♦
一看到巴艾姆,廚師長的眼睛便睜得老大。
「這、這就是『巴艾姆』……」
「沒錯,我想拿牠當晚餐的食材,有沒有問題?」
廚師長走近巴艾姆,仔細觀察了一陣後點點頭。
「除了有角、毛色比較紅、體型稍大這幾點之外,其他都跟一般的塔桑豬差不多,料理起來應該不難,只是味道就不見得能保證……」
「一定超美味的吧!牠可是『傳說的豬』耶!」
「……這……總之我試試看……料理方法就跟一般塔桑豬一樣,只用內臟可以嗎?」
「——不要,我想嘗嘗看牠的肉。說不定很美味。」
「嗯……這樣啊……」
廚師長聞了聞巴艾姆的肚子。
「……那個,我覺得不要太期待比較好……」
「不管啦,離晚餐時間也沒多久了,總之快點——」
「——噗歐歐歐!!」
說時遲那時快,巴艾姆突然暴動了起來。
廚師長慌慌張張地往後一閃,結果摔了個狗吃屎。
幸好之前負責家畜的僕人用繩子把牠繫得很牢,因此還不至於撲到廚師長或穆茲里身上,但巴艾姆的大動作還是把一旁的調理器具等物品全都掃得亂七八糟。
「喂!你這個……!」
穆茲里隨即從腰間拔出一把大劍,直接往巴艾姆的頸動脈附近刺了進去。
「嗚噫噫噫!!」
巴艾姆慘叫出聲,當場倒地。牠在地上掙扎了一會兒,接著就完全不動了。
「——好厲害!」
重新站起身的廚師長,對穆茲里報以掌聲。
「呼——身上都濺到血了……那麼晚餐就拜託啦,我會期待的。」
丟下這句話後,穆茲里便離開了廚房。
♦ ♦ ♦
晚餐時間已至,穆茲里坐在餐桌前準備享用今晚的佳餚。此時,廚師長悄悄地來到了他的身邊。
「老爺,關於『巴艾姆』,我有一點事想稟報……」
彷彿是不想被坐在隔壁的梅格爾夫人聽到似的,廚師長壓低聲音,在穆茲里耳邊輕聲說道。
「怎麼啦?有什麼問題嗎?」
「那個……可不可以麻煩您來一下廚房?」
穆茲里跟著廚師長再次回到了廚房。躺在料理檯上的巴艾姆毛皮被剝掉、剁成一塊塊,內臟也全掏了出來。
不過,廚師長的重點並不是要讓主人看巴艾姆這副慘兮兮的樣子。
「請您瞧瞧這個。」
他將一個染上淡紅色的半透明玻璃酒杯往穆茲里的方向遞。
「這個酒杯是從巴艾姆的胃袋裡取出的。」
「所以說,是豬把酒杯吞進去的囉?」
「是的。但奇怪的事還不止如此……這酒杯怎麼看都是玻璃製,被吞進胃裡沒破也就算了,還一點融化的跡象都沒有……」
「唔嗯……原來如此啊。」
穆茲里接過酒杯,高高舉起。
看起來廚師長事先已經用水小心地清洗過,杯子的狀態相當良好,一點腥味也沒留下,完全沒有損壞的痕跡。
酒杯外觀簡樸,上頭幾乎沒有任何裝飾。
但正因如此,才看得出製作者的手藝有多巧妙。
左右完全對稱、曲線優美。穆茲里這輩子從來沒見過製作得如此精良、毫無一絲瑕疵的玻璃杯。
「或許這隻豬真的是『神的使者』也說不定。」
「……?」
「廚師長,所以說你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咦……呃……那個,雖然杯子乍看沒有破損,但搞不好哪邊有我們看不見的小碎片留在胃袋裡了也說不定……」
「所以最好不要吃,對吧?」
「至少不要吃牠的胃。畢竟有可能划傷嘴巴,而且萬一碎片進到老爺體內,最糟的情況連生命也會有危險——」
「避免這種事發生,不就是你的責任嗎?」
「當然我在料理時會盡最大的努力注意,但為了以防萬一——」
「沒關係。如果能因吃巴艾姆而死,那也是一種幸福。」
「……老爺,您才剛有了女兒,請千萬保重身體……」
「萬一我發生不幸,等巴妮卡長大以後你要這麼跟她說。『妳的父親為追求美食的極致而死,是個再偉大也不過的人哪!』要記得啊!」
「……我知道了。」
廚師長完全放棄勸說主人了。畢竟他跟別人一樣……不,他比誰都更了解穆茲里對美食的執著。
「今晚就用這只酒杯喝餐前酒吧。你準備了哪種紅酒?」
「這次準備的是艾爾菲戈特產的『鶴月 • 羅培拉』。」
「……我們貝爾傑尼亞釀不出好的紅酒是事實……還真有點悲哀。」
「是啊。光是從艾爾菲戈特把這瓶『鶴月 • 羅培拉』帶回來就花了我好大一番功夫呢。」
穆茲里拿著酒杯,離開了廚房。途中,他回頭問了廚師長一個問題。
「對了,你吃過巴艾姆了嗎?」
「……吃過了,我把一小部分的肝搗成醬,試了一下有沒有毒。」
「那,味道如何?」
「……是我畢生嘗過,最美妙的滋味。」
「非常好,就麻煩你繼續料理了。我很期待。」
穆茲里笑了笑,轉身往餐廳方向前進。
♦ ♦ ♦
幾經曲折,「巴艾姆」終於上桌。實際品嚐後,味道比穆茲里想像得更棒。
有的食材珍貴歸珍貴,但其實味道也就還好而已。可巴艾姆不一樣,就算今天告訴他這只是普通的豬肉料理,他也一定會吃到讚不絕口。
廚師長用巴艾姆的內臟做了五道菜。紅酒蒸嫩脾、醃漬豬心、香烤豬腎、乾煸豬胃,然後是把豬肺、豬心和豬肝混合包入高麗菜裡做成的菜肉卷。
「果然肉的部分還是不太適合入菜,所以我決定用一般料理塔桑豬的方法來處理。」
廚師長如此說明。
雖然穆茲里覺得既然機會難得,應該每個部位都要試看看才對,不過既然身為專家的廚師長都這麼說了,想必肉大概真的不太好吃。對穆茲里而言,享受美食才是第一要務,肉難吃也沒辦法,放棄吧。
有資格最先品嚐這些料理的,自然是身為家長的穆茲里。當然,之前這些菜都讓僕人試過了毒。
首先是第一道菜,紅酒蒸嫩脾。嘗了一口後,穆茲里低吟出聲,但卻完全沒有表示是「好吃」還是「難吃」,只是默默地一口接著一口、一道接著一道吃下去。
他的表情異常認真,認真到有點恐怖。搞得不管是廚師長或抱著巴妮卡的梅格爾夫人,全都一臉不安地注視著穆茲里吃東西的樣子。
過了五分鐘,五道料理全被穆茲里掃了個精光。
這時他才像突然回神似的,將頭從餐桌上抬起來。
「……該怎麼說呢?因為實在太美味,我幾乎是在無意識間就全部吃完了……」
聞言,廚師長露出了放心的笑容。看來主人很中意這次的料理。
「再多煮一點,廚師長。還剩多少材料就弄多少來!」
「我知道了!……老爺,話說回來,那麼大一隻豬,就算部分醃起來慢慢吃好了,想要一個人全吃完也有點困難……」
「這我曉得。反正今天是巴妮卡的誕生宴,乾脆就讓大家也品嘗一下吧!」
一聽到穆茲里說的話,旁邊的僕人全都起了陣小小的騷動,甚至還有人鼓掌。畢竟在得知巴艾姆的來頭後,他們也都想嘗嘗這稀奇食材的滋味。
一道又一道的佳餚如流水般從廚房送了進來,除了用巴艾姆做成的料理之外,還有其他廚師費盡心思煮出來的各式美食。
以防萬一,廚師長交代其他僕從。「雖然胃袋的部分我仔細處理過了,但如果你們咀嚼時有感覺到任何異樣的話,記得立刻吐掉!」
從將巴艾姆送進嘴裡的僕從們口中,再次爆出了歡聲。
因為主人是美食家,所以他們跟著享受美食的機會其實也不少。可就算是舌頭早就被養刁的他們,也不得不為巴艾姆絕佳的美妙滋味感到驚訝。
眾人享用了至今從未有過、既愉快又令人感動的一頓晚餐。
看到僕人們開心的表情,穆茲里也覺得十分幸福。
不過他注意到有一個人,一直自絕於這股歡欣雀躍的氛圍之外。
「怎麼啦?梅格爾。這麼難得的料理,妳怎麼一口都不吃呢?試試看嘛,很好吃的唷!」
面對丈夫的勸誘,梅格爾只搖了搖頭。
「抱歉……雖然我也很想大快朵頤一番……只是這幾天身子不太舒服,沒什麼食欲……」
「別這麼說嘛,只吃一口也好啊?以後說不定再也吃不到『巴艾姆』囉?而且你身為母親,要攝取足夠的營養才有好乳汁哺育巴妮卡呀!」
「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嘗個一口……」
梅格爾仔細地切下一小塊菜肉卷,送入口中。
「……唉呀,真的很美味呢。」
她的唇邊浮起了一抹微笑。
出身於貴族家庭的梅格爾,平常吃東西就十分節制,對於食物也很挑剔。穆茲里清楚,她對食物的評價向來很直接,絕不會刻意講一些好聽話奉承。
「對吧!對吧?」
穆茲里開心極了,接著他將視線移往坐在媽媽膝頭上的巴妮卡。
「怎麼樣啊巴妮卡?你要不要也吃一點呀?嗯?」
他一邊說一邊插了片醃豬心送到巴妮卡嘴邊,梅格爾見狀立刻出手制止。
「巴妮卡才出生沒多久,連眼睛都沒怎麼睜開呢!讓小嬰兒吃這種東西實在太……」
和剛剛半推半就的語氣不同,梅格爾這次非常乾脆地拒絕了丈夫。
「唔……也是啦,雖然我覺得既然她是我的女兒,搞不好真的有辦法吃得下去也不一定……」
「等她大一點的時候再說。現在這孩子需要的不是肉或蔬菜,而是我的乳汁呀……對吧?巴妮卡?」
像是要回應母親的問題似地,巴妮卡嘻嘻嘻地笑了出聲。
「嗯~~巴妮卡好乖唷~~」
快樂的晚宴,直到梅格爾帶著巴妮卡離席就寢後依舊持續,直到午夜才終於結束。
從巴艾姆肚子裡取出的美麗酒杯,被穆茲里珍而重之地收藏在地下寶物庫裡。
康奇塔一族第六代的主人,穆茲里 • 康奇塔。
對他而言,這個晚上說不定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 ♦ ♦
第二天早上,因為宿醉只能搖搖晃晃打掃內庭的榮恩,在庭院通往廚房的路上發現了一個倒在地上的男子。
靠近一看,男子臉色蒼白、嘴邊殘留大量鮮血,身體僵直,一動也不動。
「廚、廚師長?你怎麼了!?振作一點啊!喂!快來人哪!」
不久後康奇塔家的醫生就趕到了。他告訴榮恩,廚師長已回天乏術。
沒有外傷,死因不明。
但榮恩一聽到廚師長的死訊時,首先聯想到的就是昨晚自己也享用過的「巴艾姆」。
(原因該不會是那個吧……)
至今從未吃過的珍稀豬隻其實有毒,榮恩不禁這麼猜測。
他立刻將這件事情向穆茲里稟告。穆茲里聽完後臉色一陣蒼白,可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了。
大家都吃了巴艾姆。除了還是嬰兒的巴妮卡之外,家中全員。
「總、總之!大家都去給醫生看一看!」
穆茲里一聲令下後,全部的家人都立刻接受了醫生的診療,結果完全正常。
但萬一是門前從未發現過的毒素,那醫生大概也檢查不出來。
「既然如此,也只能觀察一段時間了。這幾天我都會待在這裡,如果身體哪裡不舒服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縱使這個醫生不算太可靠,可現在也只能聽從他的診斷。
不過到了晚上,穆茲里跟僕從們也沒那麼恐慌了。
——距離吃下巴艾姆都過了快一天,到現在身體也沒怎樣。要是巴艾姆真有毒的話,早該有誰發作了才對。
八成是廚師長自己有什麼隱疾,突然發病才過世的?廚師長猝死這件事雖然很令人難過,但跟巴艾姆應該沒什麼關係。
對,一定是這樣。
家裡的每個人,不禁都開始這麼想。
♦ ♦ ♦
只是這樣的想法,到了隔天立刻就被無情地擊碎。
又有人死了。
第二名罹難者是負責照顧家畜的男僕。他和廚師長一樣,身上沒有絲毫外傷,倒在豬舍地板上吐血身亡。
醫生把廚師長跟男僕的遺體搬到馬車裡,運離宅邸。
宅邸其他人吃了巴艾姆至今過了兩天,依然沒有任何的症狀,因此巴艾姆有毒的可能性非常低。或許是豬隻身上帶有什麼傳染病病毒,不過這點得研究一下屍體的狀況才能確定。
穆茲里跟其他家人縱使害怕,但還是覺得一切應該只是偶然。
只是剛好而已。只是連續兩天碰巧都有入病死而已——
第三天的死者是服侍梅格爾的貼身女傭。
——她今年已經超過六十歲了,就算突然吐血死掉也不意外。
第四天的死者是年輕的園丁。
——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喝酒,那樣本來就很容易早死。
等到第五天醫生回到宅邸的時候,房子裡顯得異常的安靜,所有人都怕得噤若寒蟬,甚至抖了起來。
今早死的人是負責洗衣的涅茲瑪族女傭。
「……您身體還好嗎?公爵大人?」
醫生誠惶誠恐地詢問穩茲里。
「……我沒事,但僕人們卻一個接著一個的死了。每天每天……都會死一個人!這絕對不是偶然!!你原因查出來了嗎?知道原因的話趕快告訴我——再這樣下去,我會瘋掉的!!」
穩茲里像求救似地朝醫生大喊。
「——我解剖了兩人的屍體,檢視了他們的內臟。一般是不會這麼做的,這次是因為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結果怎麼樣?」
「不可思議的是,兩個人的胃袋全都漲得滿滿,然後我切開了他們的胃……裡面是這個。」
醫生將一個用厚布包著的東西放在穆茲里面前。
「……這是什麼?」
彷彿像回應穆弦里的問題似地,醫生打開了布包。
布上頭是一把沾滿血的刀子。
「……這種東西怎麼會在胃裡!?」
「如您所見,那把菜刀是從第一位死者——廚師長的肚子裡取出的。吞下這種東西自然必死無疑。至於負責照顧家畜的男仆,他的胃裡則塞滿了大量沒消化的乾草。」
「乾草……!?」
「就是家畜吃的乾草。總而言之,原因就是這樣。吃了不該吃的東西的病……世上沒有這種疾病吧?」
醫生一邊用手覆臉一邊回答,語氣裡滿是無計可施的無奈。
「簡直就像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即使真的有這種病我也治不了……抱歉,這次我真的幫不上忙……」
「你怎麼這樣講!那我……我們該怎麼辦!?」
「呃……或許只有心理安慰的作用也說不定……聽說山下的城鎮來了個有名的魔導師,既然醫學已經束手無策,不如借助他的智慧——」
「『魔導師』!?你是要我向那種詭異的傢伙求助嗎!!你這傢伙,該不會是自己能力不足,就隨便找個藉口唬弄我吧?」
穆茲里氣到不行,隨手抓起身旁的燭台就往醫生身上砸。
「夠了!!你被解雇了!趕快給我滾!!」
他從椅子上起身,抓起劍便往醫生身上揮。
「嗚、嗚哇!!」
醫生慌慌張張地當場逃走了。
♦ ♦ ♦
第六天中午,一位身披長袍的男性應穆茲里之邀,從山腳下的嘉斯德鎮來到了宅邸裡。

「我名叫『AB-CIR』,能見到您,我深感榮幸。穆茲里 • 康奇塔公爵。」
黑色長袍、黑髮,還有僅戴在右手上的黑手套。
渾身被漆黑包圍的魔導師,跪在穆茲里的跟前。
「『耶比希爾』?這名字還真怪。」
「是這樣嗎?我自己還滿中意的……不過哪天膩了的話還會再換就是了。」
「那不是你的本名?」
「不是。因為我是魔導師,如果名字被太多人知道,麻煩的請託也會變多,所以我會定期更換名字。不過魔導師裡面也有人從頭到尾都不改名字的愚蠢……正直傢伙似乎就是了。」
魔導師說話時雖然在笑,神色間卻藏著一抹憂鬱。
「聽說你是很有名的魔導師?」
「是啊。最近這個名字似乎變得挺有名的……果然該換了嗎?」
「那種事隨便啦!重點是這間宅邸裡發生的怪病!」
「啊啊,關於那個,我在來這裡的路上聽說了。一天死一個人,死因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穆茲里微微點頭。
「沒錯,今天早上也死了個侍從。他在死前把肚子裡的東西吐了出來——是把裁縫剪。」
「吞下那種東西,當然無力回天啊。」
「我真的好不安……再這樣下去是不是大家都會死?不止僕人們……妻子、剛出生的女兒,還有我自己……」
「嗯……」
魔導師一邊聽穆茲里說話,一邊巡視屋內。
「嗯,原來是這樣,我大概知道原因了。」
「真的嗎!?」
「公爵大人,最近您有沒有人手什麼稀奇的寶貝呢?」
「呃?啊……有、有!原來是這樣?自從吃了『巴艾姆』以後,奇怪的事就接二連三——」
「巴艾姆?」
魔導師皺了皺眉。
「那是超難入手的貴重塔桑豬,自從在慶祝女兒誕生的宴會上吃了牠以後,隔天便開始有人往生——果然那隻豬就是原因?!」
「奇怪……」
穆茲里的答案似乎和魔導師原本預料的不同,他滿臉意外地以手撐頰。
「還有沒有其他的東西?比如說……『玻璃酒杯』之類的——」
「!?玻璃酒杯……有有有!!從巴艾姆的胃裡找到的!」
「就是那個。」
魔導師像「正如我所料」似地彈了彈指。
「那個酒杯現在在哪裡?」
「牠看起來滿貴重的,我就把牠收在寶物庫裡了。」
「公爵大人,那個玻璃酒杯正是這次事件的元凶,我勸你趕快處理掉牠。」
聽到魔導師的話後,穆茲里立刻吩咐侍從榮恩。
「榮恩!趕緊把那個酒杯從寶物庫裡拿出來!」
「是!」
榮恩馬上飛奔了出去。
「你們吃的那隻豬——牠是『惡魔契約者』。」
魔導師接著說明。
「……什麼意思?」
「那個酒杯八成是『大罪之器』其中之一——也是惡魔寄宿的道具。與惡魔訂契約的人會變身成能操縱死者、任何東西都有辦法吞下肚的怪物。而喝了契約者之血的人也會失去自制力,跟契約者一樣什麼都吃。但畢竟他們和契約者不同,只是普通人,人類的胃袋無法承受『惡食』,最後自然只有——死路一條。」
「也就是說,一切都是因為惡魔作祟囉?」
「唔——有一點點不同。不過講解很麻煩,就當是這樣好了。」
魔導師在房內來回踱步,繼續他的演說。
「你從身為契約者的那隻豬身上取了血肉——為什麼一隻豬會和惡魔訂契約,這點我不得而知。然後宅邸裡的人也吃了牠,因此得到了一種特殊的疾病……嗯,就叫牠『古拉病』好了,總之就是那樣。」
「古拉病?」
「大約一百年前因為這場病,一個村莊滅村了,那個村莊的名字就叫做『古拉』。當時的狀況也和現在一樣,一天死一個人,嚴重時一天甚至會死到兩、三人,到了最後——」
此刻,榮恩拿著酒杯從寶物庫回來了。
「哎啊……這的確就是那個酒杯……一切問題的元凶……」
正當魔導師如此低語的同時,一只紅貓突然從他的袍子中竄出,襲向侍從。
「哇!?」
受驚的侍從眼睜睜地看著紅貓從他手裡叼走了杯子,又跳回魔導師的肩頭上。
「這個酒杯就交給我負責吧,請不用擔心……」
魔導師從紅貓嘴裡接過了杯子,臉上笑得囂張。
「這、這樣是不是就代表不會再有人死了?」
穆茲里充滿期待地問道。
可魔導師遺憾似地搖搖頭。
「不。就算大罪之器離開你的身邊,『古拉病』也無法完全治愈,頂多只能讓病情不再加重而已。今後你的宅邸裡,一天還是會有一個人喪命……」
「怎麼會這樣!?那不是什麼都沒解決嗎!!」
「——剛剛我提到的古拉村,裡面其實有一個人採取了某種手段,活到了最後。」
「什、什麼手段!?」
「其實很簡單,一直吃就好了。只要讓胃裡塞得滿滿、毫無空隙的話,就吞不下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那個男的就是這樣,把村莊裡的食糧吃完以後便去當強盜,偷襲其他村莊的糧食——靠這種方法才存活了下來」
「得一直吃一直吃一直吃……的意思?」
「過了十年,想吃怪東西的衝動,忽然從那個男人的體內消失了。雖然不清楚這次會不會也是這樣,總之這十年如果你們也採取同樣方法的話,說不定可以治好這種病——不,該說是解開這種『詛咒』才對。」
「十年……難道沒有其他辦法嗎?」
「沒有。」
魔導師答得乾脆。
「我知道的就這麼多。既然公爵大人是個著名的美食家,換個方向思考,這樣不正讓您得償所願了嗎?」
「你這個……」
穆茲里大怒,跟趕走醫生那時一樣倏地拔出劍來。可沒幾秒他便恢復了冷靜,將劍收了回去。
「唉……還有解決辦法就該開心了。總之只要十年間不停的吃就好了吧?」
「以公爵大人的身份地位而言,要辦到這點應該不難。把領土中的食物全部聚集起來——不惜任何手段的話。」
魔導師含蓄地笑了笑。或許是因為五官端正的緣故,那抹笑看上去竟帶了分女人家似的豔麗。
♦ ♦ ♦
從那天開始,他們便將糧倉跟畜舍裡的食材全都聚集起來,過著每天除了吃還是吃的生活。
不僅穆茲里本人,他的家族和僕傭們也都是如此。
總之不能讓肚子感受到一絲飢餓,有東西就要塞進胃裡。
魔導師說的果然沒錯,自從這麼做之後,家裡面就再也沒死過人。
雖然穆茲里熱愛美食,但正如魔導師所言,想要這樣連續不斷地吃下去,在實行上還是有一定的難度。事情沒多久就起了變化。
倉庫的存糧很快就見底。穆茲里只好向領民課以重稅,才能聚集更多食材。
大吃大喝,不斷地進食。
為了活下去,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一年又一年,隨著人民稅賦持續加重,康奇塔公爵的名聲也一落千丈。
不過即使如此,他們依舊無法停止吃喝。
只要稍微少吃一點點就會死──這樣的觀念已經深植在穆茲里宅邸所有人的心中,讓眾人為之發狂。
外人看起來,在穆茲里宅邸工作的人個個都不用擔心伙食問題,似乎是很優渥的工作環境。可當中的苦,只有真正住在裡面的人才知道。連享受食物滋味的空閒都沒有,只能像家畜一樣進食、持續增肥的生活──。
因此過了不久,就有傭人受不了逃出來。也有人因為不忍心看人民受苦,拒絕再這樣吃下去。「古拉病」毫不留情地襲擊了這些人,一停止大吃大喝的隔天,他們的屍體就會在某處被人發現。
其他人見狀,內心更加恐懼,只好又過回了暴飲暴食的日子。
穆茲里的女兒巴妮卡,就在這種環境下長大。
在她六歲的時候,有一次在吃飯時這樣說。
「我今天不吃了,肚子不太餓。」
一邊這麼表示一邊放下刀叉的巴妮卡,立刻便遭到鄰座母親梅格爾的白眼。
此時,梅格爾原本纖細窈窕的身材已不復見,早成了個臃腫的醜婦。
「……給我全都吃下去,一點也不許剩。」
梅格爾用像是硬擠出來的聲音,對巴妮卡如此命令。
「不要!我不喜歡吃紅蘿蔔!」
巴妮卡搖頭拒絕。
「給我吃!!」
梅格爾驟然發怒,抓起巴妮卡面前的料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往女兒嘴裡塞。
「不要~~不要啦~~!!」
看到巴妮卡大哭,人在一旁的榮恩慌張地上前試圖制止梅格爾。
「夫人!巴妮卡小姐和我們不一樣,她沒有碰『巴艾姆』啊!實在沒必要逼她吃這麼多……」
但梅格爾非但不聽,反而愈發得意起勁了。
「明明我這麼痛苦……為什麼這孩子……為什麼只有這孩子……!!」
女人的眼裡,閃煇著瘋狂的光芒。
而穆茲里只是呆呆凝視著這樣的妻子,手下依舊機械式地把一盤又一盤的食物往嘴裡送。
♦ ♦ ♦
終於,距離吃下巴艾姆的那一天,已經過了九年六個月。
離魔導師所說的十年期限只剩下半年。
穆茲里從沒想過,每天不停歇的吃喝,居然會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
可不管多麼痛苦,一切終於也要走到盡頭。只要再撐一陣子,就能從如同家畜般的生活裡解放,惡魔所給予的刑罰也將告終。
──應該是這樣才對。
這九年半,穆茲里常為各種邪惡的食欲所苦,路邊的石頭、鏡子的碎片,甚至蠟燭的火焰他都曾經想吞下肚過。
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吃得更多。用大量的肉與蔬菜填滿胃袋後,暫時就可以從恐怖的衝動中解放。
再過半年,這種症狀應該就會消失了吧?
從那天起,魔導師就沒再出現過,山下的城鎮裡也沒人目擊過他的身影。宅邸裡的大家和古拉村村民,得的真的是同一種病嗎?
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他所說的話。
家裡的僕傭人數銳減。有些死於「古拉病」,有些則是因為暴飲暴食而死於腸胃疾病。
犧牲不可謂不多。領民對穆茲里完全失去了信心,已經到了不管何時有人叛亂都不奇怪的程度。
就算跟大家解釋,一切都是因為自己得了「不一直進食就會死的病」,民眾也不可能那麼簡單就相信。
如果怪病真能治好,自己非得好好補償大家不可。
穆茲里甚至做好了喪失現有身份地位的覺悟。
愛妻梅格爾的身心狀況早就不正常了。從前那溫柔嫻熟的模樣如今已一點不剩。現在的她攻擊性十分強,女兒巴妮卡則成了她的出氣筒。
巴妮卡被養成了個與其說乖巧,不如說是陰沉的小孩。她一見到媽媽就想躲,最近甚至嚴重到除了用餐時間外都不見蹤影。但不管怎樣,她們至少還活著。對穆茲里而言這樣就夠了。即使失去一切,只要家人還在身邊,他就能撐下去。以後只要讓妻子在安靜的地方靜養,總有一天會恢復原狀吧?
再過半年,一切都會結束。
——穆茲里現在唯一心繫的,是最近領土內——不,是貝爾傑尼亞全境內的氣候異常狀況。寒冷的日子一連持續了好幾天,明明已經進入收穫期,作物卻長不出來,幾乎到處都有類似的狀況發生。
以貝爾傑尼亞其他領地的狀況而言,就算發生了飢荒,光靠存糧應該也能支持一陣子,影響應該不至於太大。
可康奇塔領地就不同了。長年以來,人民的存糧幾乎都被穆茲里搜刮一空、吃喝殆盡,如果飢荒真的發生,他們根本過不了這關。
♦ ♦ ♦
穆茲里的擔憂變成了現實,情況甚至比他原先預想的還更嚴重。
因為寒冷,農作物幾乎全都凍死,再加上瘟疫侵襲,連家畜都不能倖免於難。
大飢荒發生了。
魔導師預言的十年期限只剩兩個月,但存糧卻已見底。
穆茲里試著向皇都以及其他的領主求援,可得到的回答幾乎都是「我們光讓自己的子民不餓死就耗盡全力了,實在沒辦法施以援手。」
「有沒有……有沒有什麼能吃的……」
宅邸的僕人們開始像發瘋一樣地找東西吃,不趕快把肚子塞滿的話,說不定「巴艾姆」的詛咒就會襲向自己。
「都努力到了現在,要是在最後死掉,一切不都白費了嗎……」
為了活下去,大家都拼盡了全力。或者應該說,這間宅邸裡的人,全都對「生存」這件事異常執著。
其中甚至出現了搶奪人民存糧的傢伙。不過就算那樣也無濟於事,重稅加上飢荒,大家的糧倉幾乎都空空如也,搶也搶不到什麼。
總之,能吃的食物什麼都好。就算是又臭又硬、平常不會吃的東西——比如塔桑豬的肉、屋子附近的青蛙和蟲,如今都成了珍饈。只要看到誰手上有大家就去搶,毫不猶豫的往嘴裡塞。
可食糧還是不夠。長年暴飲暴食的結果,導致胃袋撐得太大,一點食物根本填不飽。
終於,房子裡的人開始發病。一天死一人,死因是吞了大量的鐵或石頭。
「古拉病」爆發,病情一發不可收拾。
離預言的期限只剩半個月,但房子裡已是屍橫遍野,僕傭們肥胖的屍體堆得到處都是。
「已經……不行了……」
穆茲里環視屋內的慘狀,萬念俱灰地跌坐在大廳的椅子上。
古拉病一天最多死一人,離期限僅剩最後十天,而屋內扣掉巴妮卡之外還有十三人。如果按照這個進度,最後應該有三人能活下來。
不過前提是古拉病真的會在期限那天消失。況且也不知道最後活下來的三人裡,自己和妻子是否能包含在裡面。
為此,穆茲里這幾天煩惱到食慾不振,幾乎啥都沒吃。
「肚子……餓了呢……巴妮卡……」
梅格爾帶著巴妮卡進屋。因為飢餓,她的神智已經不太正常了,整天就像游魂般在屋子裡飄蕩。
最可憐的莫過於巴妮卡。她似乎認知到家裡的人得了怪病,因為這樣,父母跟傭人才會一直找食物吃。她自己則是在很早的時候就沒什麼在進食,不過即使如此,也從沒聽過她抱怨一句。
記得以前巴妮卡剛出生——不,是她還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自己每天每夜都在祈禱,希望女兒能夠幸福。
——可為什麼,如今會走到這一步呢?
「不吃東西的話就會死……還有沒有什麼能吃的?」
梅格爾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在屋子裡不斷徘徊。
她在變成這樣以前,是個十分賢淑聰慧的女人。當年自己一眼就愛上了身為艾爾菲戈特國宰相千金的她,並向她求婚。鑑於艾爾菲戈特和貝爾傑尼亞沒有邦交,這場婚事進行得並不順利,不過兩人最後依舊排除萬難,結成了連理。
對她的愛,至今也未曾改變。
因為這樣,所以穆茲里才更難過。畢竟她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一切都要歸咎於自己。
當年巴妮卡生日宴時,梅格爾是拒絕吃「巴艾姆」的,要不是自己強逼,她也不用受這種苦。
「唉呀……?」
梅格爾突然停下了腳步,朝著具橫倒的僕從屍體盯著猛瞧,眼神呆滯。
看著這樣的她,穆茲里心中倏地湧起了一陣不安。
那目光,簡直就像是——。
「什麼嘛……明明就還有東西吃啊?」
果然沒錯。
梅格爾盯著僕從屍身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烤乳豬一樣。
(但是,這樣是不行的……只有這個不可以,梅格爾……)
吃人這種事——
只有野獸或是惡魔,才會這麼做。
「廚師長!廚師長在不在!?」
梅格爾朝屋外大聲呼喚,不過沒有回音。
「唉……真沒辦法,只好我自己來吧。」
她一搖一晃地走到穆茲里面前,朝他伸出手。
「親愛的,劍借我,我需要一把刀子。」
穆茲里自然不肯同意。
「……不行,我不能借。」
「有什麼好不行的?快借給我。」
「梅格爾,肚子就算再餓,你也不可以……」
「我、說、借、我!!」
梅格爾襲向穆茲里,一臉猙獰地試圖搶他掛在腰上的劍。
「別這樣!快住手!!」
穆茲里拼死抵抗,卻因多日未進食的緣故沒什麼力氣。雖然梅格爾的狀況應該也差不多,但不知為何,她今天腕力居然特別強。
雙親在眼前扭打成一團,親眼目睹這一幕的巴妮卡只能縮著身子,在房內一角直發抖。
——啊啊,梅格爾呀。
你徹徹底底地瘋了。
不,其實瘋的人不只你,我們也是。
自從那一天起。
自從吃了「惡魔使者」的那一天起。
大家全被惡魔附了身,進而瘋狂。
可我們……我們不能這樣醜惡地活下去啊!
劍出了鞘。
但是握著劍柄的人並非梅格爾,而是穆茲里。
他就這樣握著劍,朝自己的愛妻揮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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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流有貝爾傑尼亞皇家血脈,貴為公爵的康奇塔一族。
其第六代主人穆茲里・康奇塔,最後成功地逃離了「巴艾姆」的詛咒。
宅邸裡除了他,只剩下兩個人還活著。一個是本來就沒有吃「巴艾姆」的女兒巴妮卡,另一個則是僕從榮恩。
大飢荒之後,康奇塔公爵被剝奪了領地,所有領土改由貝爾傑尼亞皇家直接管轄。
康奇塔家再次擁有領地,是十五年後康奇塔公爵過世,由女兒巴妮卡出任新當家時的事了。
……那麼,下一道菜似乎也來了。
就請您一邊享用一邊聆聽吧,這次是長大後的巴妮卡——她的愛情故事。
hors d’œuvre 前菜——五彩蔬菜佐塔桑豬肝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