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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p 湯品——邱比特 • 號角羊脖湯

第二道菜是「邱比特・號角羊脖湯」。

邱比特・號角是棲息在馬隆島上的一種羊,我們取牠的脖子肉切成小塊、加入大量的香料與馬鈴薯,最後再放一點蛇國醬進去一起煮,這樣滋味會更鮮美。這道料理大陸這邊的當地人比較不容易吃到,不過在馬隆島倒還滿普遍的。

——咦?您知道?

——是這樣啊,原來那邊那位客人居然是馬隆島出身的嗎?

雖說現在大陸諸國幾乎都統一了,但在巴妮卡・康奇塔那個年代,馬隆島上可是有馬隆跟萊歐涅斯兩個國家在爭奪霸權,誰也不讓誰。

情勢對馬隆國比較有利。但當時的國王卡龍・馬隆為了增強國力,仍然試圖和雄踞艾維里奧斯地區一方的大國貝爾傑尼亞結盟。

貝爾傑尼亞這方想的也差不多。一三六年時,由於「維諾瑪尼亞事件」、與卡契斯・克里姆的叛亂,馬隆國跟貝爾傑尼亞的關係漸行漸遠,貝爾傑尼亞的女帝菜諾為此相當感到憂心忡忡。

兩國想結盟,最快的方式就是聯姻。但當時貝爾傑尼亞皇家裡只有男性未婚,馬隆王族裡適婚且未婚配的也全是男人。

因此,聯姻的重責大任就落到了康奇塔公爵家的小姐,巴妮卡身上。她身上流著貝爾傑尼亞皇家的血脈,年紀輕、又還沒結婚,剛好馬隆國的三王子卡洛斯和她一樣今年十五歲,兩人條件正好相配,因此婚事一下子就談成了。

對於遭逢不幸,聲望一落千丈的康奇塔一家而言,完全沒理由拒絕這樁婚事。

生平頭一遭,巴妮卡離開了養育自己十幾年的土地,往西橫渡海洋,前往大海另一端的馬隆國……。

 

—————————————————————————————————————

 

卡洛斯・馬隆相當不開心。

——的確自己到目前為止,都沒怎麼盡過當一個王子的義務。由於生來體弱多病,他既沒辦法像兄長們一樣成天埋首於公務,劍術也學得零零落落。雖說書念得還可以,但也頂多就中上程度而已。

不過再怎麼樣自己都是這個國家的三王子,沒必要為了討好平民一天到晚拋頭露面。戰爭的事,交給那些渾身只有肌肉可取的士兵就好。政治學?馬隆什麼不多,有能的大臣最多。

話說回來,自己繼承王位的機率低得可憐……其他人大概也抱持著同樣的想法,看他們奉承巴結哥哥們的樣子便能略知一二。

所以這樁婚事才會落在自己頭上。結果父親、母親、兄長他們還是把自己當成道具,為了和貝爾傑尼亞搞好關係,寧願犧牲自己未來的幸福……。

「我不打算答應這樁婚事。」

馬隆城光之城堡・謁見之間,一幅又一幅的精緻畫作掛滿了牆面。天花板上吊著巨大的水晶燈,地上鋪著的金色絨毯上,用金線繡出了栩栩如生的雙頭龍。

大廳深處、坐在櫻木寶座上的,便是馬隆國國王・卡龍。

他朝專程跑來、聲明拒絕親事的兒子瞪了一眼。

「卡洛斯,你的意思是想逃避身為王室成員應盡的責任?」

國王投向卡洛斯的眼神既冷淡、又帶著點輕蔑。語氣聽起來雖然沒很生氣,可也沒有要尊重卡洛斯意見的感覺。

卡洛斯為父親散發出的無形魄力所懾,身體不自覺地微微發抖。

「因為你自小體弱,所以我一直都不太干涉你。但這次不一樣,和貝爾傑尼亞聯盟一直是我國長久以來的目標,也是為了統一馬隆島不可或缺的——」

「我也不是說一定就排斥政策聯姻,畢竟哥哥他們也是這樣走過來的……可不管怎麼說,這次也太突然了吧!?」

「哪有什麼突然?很早之前,我跟那邊的女帝就討論過這件事了。」

國王所說的「女帝」,指的是貝爾傑尼亞的現任皇帝・茱諾陛下。對國勢開始走下坡的貝爾傑尼亞而言,和馬隆國結盟好處也不少。

「換句話說,就是你們完全沒問過我這個當事人的意見,自顧自地幫我安排了這樁婚事對不對?我就是討厭這一點!況且對方甚至不是皇族出身,只是個公爵家的女兒不是嗎?」

「貝爾傑尼亞皇家裡現在根本沒有未婚的女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說到康奇塔家,他們是貝爾傑尼亞貴族裡位分最高的『五公』家之一,而且還是皇族的親戚。說到底,跟我們也算門當戶對。」

「康奇塔家明明是這幾年才被選成『五公』之一的,說起來跟暴發戶沒什麼兩樣。更何況聽說之前掌權的穆茲里公爵因為不得民心,五年前甚至被剝奪了領主的地位。和這種人家的女兒聯姻……莫非是看不起我們馬隆王家!?」

對於卡洛斯的連番抱怨,國王表面縱使看起來完全不為所動,可是內心卻暗自覺得兒子的話也有一番道理。他雙手抱胸,陷入了深思。

「……不過畢竟婚事都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明天康奇塔家的小姐就會從海的那一邊來到馬隆國,總不能毫無理由便把人趕回去……」

「……我想,應該不是見了面就要結婚吧?」

「這次只是打個照面而已……我可沒那麼無情。況且婚禮也需要時間準備,這段期間就讓你們相處一下,看看狀況……我是這麼打算的。」

聞言,卡洛斯的神色一凜。

「……那麼,如果她待在我國的這段期間犯了什麼大錯的話,這樁婚事有可能會告吹……是這個意思?」

國王一聽,馬上就猜到卡洛斯在打什麼算盤。他嘆了口氣後,開口勸誡卡洛斯。

「卡洛斯啊,如果我發現你用了什麼不光明的手段,根據情況,我說不定會剝奪你的王位繼承權,你要記住這點。」

「……反正我本來就和王位無緣不是嗎?要繼承也是哥哥他們——」

「所謂『喪失繼承權』,不是光指無法繼承王位而已。同時也代表了你不再是我的兒子,一旦失去王子的身份,我就不可能再讓你住在皇城裡了。」

國王的語氣沒什麼起伏,乍聽起來十分平靜緩和,可字字句句之間都夾雜著濃濃的威脅之意。

「……那麼,我該怎麼辦?」

「沒怎麼辦。你明天就給我像個馬隆紳士一樣,好好地去迎接巴妮卡殿下。如果你失禮,丟臉的可是整個馬隆皇家。你一身的榮辱,和國家的榮辱是一體的,這點你別忘了。」

「……」

「好了,今天就到此為止,你下去吧。」

無可奈何,卡洛斯只得轉身退出了謁見間。

(結果,還是徹頭徹尾地忽略我的意見嘛……)

卡洛斯的心情,仍舊沒有好轉。

 

♦ ♦ ♦

 

第二天早上,康奇塔家的小姐果然按照預定,和侍從一起抵達了馬隆城。國王帶著其妻蜜露琪聖王妃、以及兒子卡洛斯一起在謁見之間迎接她的到來。

「初次見面不勝榮幸,小的是康奇塔家的侍從長——榮恩・葛拉普。」

侍從長走到國王的面前跪了下去,緊接著便開始介紹站在自己身後的圓滾滾肥嘟嘟少女。

「這位就是康奇塔家的下任領主,巴妮卡・康奇塔小姐。」

一聽到榮恩介紹自己,巴妮卡肉墩墩的身體立刻開始動作。她往前一步,和侍從長一樣按照禮儀,跪在國王面前。

「這、這次能蒙您召見,實在倍感榮幸……小女子不才,還請您多多指教。」

或許是因為緊張的緣故,她全身都在發抖,打完招呼後臉也沒抬起來。

王妃見狀,開口試圖安撫巴妮卡。

「巴妮卡殿下,你放輕鬆點,不要緊的。如果婚事談得順利,這裡不久後也就是你家了,在自己家不用那麼拘束,隨意一點。」

聽到王妃的話,巴妮卡終於抬起了頭,和前方馬隆王家的人正式打了照面。

看著一邊點頭一邊微笑的王妃,巴妮卡戰戰兢兢地發問。

「那個……我、我是不是哪裡冒犯了呢……?」

她不安地望向王妃,接著又將視線移到了一臉不悅的卡洛斯身上。

「這位大人似乎……很不高興的樣子……」

聞言,王妃連忙笑著解釋。「唉呀……我應該要先幫你們介紹才對,這位是卡洛斯——也是即將要成為妳丈夫的男人。抱歉哪,他一副冷冰冰的樣子,其實他只是不習慣和年輕女性相處,有點害羞罷了。」

「您就是……卡洛斯大人……」

巴妮卡站起身,朝卡洛斯深深行了一禮。

「初、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卡洛斯把臉偏過一側,依舊沒跟巴妮卡對上眼。

「……請多指教。」他只淡淡地丟下了這麼一句。

至今一言未發、只是靜觀事態發展的國王,在觀察兒子和康奇塔家小姐的互動後,對侍從長開口。

「你們遠道而來辛苦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這次來的人就你跟巴妮卡殿下,還有……後面的那兩位小朋友。對嗎?」

在侍從長和巴妮卡身後,有一位少年和一位少女。他們身穿同款的漆黑僕從、侍女服,表情呆滯地站了出來。

不管哪一個,年齡看起來都跟巴妮卡以及卡洛斯差不多。

注意到兩人模樣的侍從長,連忙出聲喝叱。

「你、你們!快點向國王陛下致意啊!」

聞言,兩人才開始慢吞吞地彎下腰、跪到了地上。

少女先開口。

「我叫阿爾緹。」

接著是少年。

「我是波羅~~

侍從長深深地嘆了口氣,接著向馬隆王道歉。

「這兩位是照顧巴妮卡小姐起居的侍從……真的很抱歉,他們服侍的資歷尚淺,很多事都不懂……」

出人意料的是,國王非但沒生氣,還大笑出聲。

「哈哈哈哈!沒關係沒關係,城裡的年輕人許多都出征去了,現在留在這邊的大部分都是老人。有幾個年輕人在,城裡也會熱鬧起來吧——那麼,就替你們準備四個房間如何?」

「啊,那個,千萬不必這麼麻煩!我跟這兩個孩子共用一間房就夠了……」

「別這麼說嘛!反正城裡房間多的是。你們特地從貝爾傑尼亞千里迢迢來到這邊,現在就好好放輕鬆、休息一下。」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得盯著這兩個孩子才行,不然他們搞不好會出狀況……還是請您讓我們住一間房吧。」

「這樣啊?那麼我就盡量準備大一點的房間給你們。如果還有哪裡有問題的話不用客氣,隨時告訴我。」

國王開口吩咐身邊的衛兵,要他替從貝爾傑尼亞來的客人準備房間。

衛兵敬了個禮後便離開了謁見之間。過了不久後又回來,引領巴妮卡和侍從們去準備好的臥室休息。

 

♦ ♦ ♦

 

巴妮卡一行人離開了謁見之間後。

首先出聲的人是卡洛斯。

「……那個叫巴妮卡的,也太胖了吧?」

語調裡明顯地聽得出厭惡。

不過卡洛斯的母親似乎不這麼想。

「怎麼了?你不喜歡?胖胖的女性才有魅力啊!那樣子的身材,絕對能生下十分健康的寶寶。」

以身材苗條為傲的母親說這種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卡洛斯不禁心想。

連自己的體重都管理不好,就是沒有自制力的證據。臉看上去雖說還算可愛,但跟母親以及哥哥的妻子們比起來實在太胖了。如果娶這種女孩子當妻子,不被哥哥恥笑才怪。

小的時候,自己去過一趟貝爾傑尼亞。記得當時見到面的皇室成員,從女帝茱諾開始,個個身材都跟巴妮卡差不多。

既然她身上也流著貝爾傑尼亞皇族的血……難不成那種體型是遺傳?

國王咳了一聲,狠狠地瞪了卡洛斯一眼。

「你好像沒聽懂我昨天的話是什麼意思?」

唉……又要念了……。

從心底不斷湧上來的煩躁感讓洛斯忍不住頂嘴。「我不知道你在講什麼。」

「我說了要『好好地迎接巴妮卡殿下』對不對?結果你剛剛的態度是什麼意思?簡直失禮到不行……」

「失禮的是那邊的人吧?要嫁到馬隆家的人居然只帶了三個隨從來,其中兩個還是小孩子……」

「這次不過是見個面而已。等正式締結婚約後,那邊自然會再做準備。而且你說人家是小孩子,可是我看他們跟你也差不多大,當你的玩伴豈不正好?」

我才不要跟那些看起來一臉不知道在跩什麼的人玩咧!

「就算不提隨從好了,那為什麼巴妮卡的父親——康奇塔家的主人沒有來?照道理,他們家的主人應該要先來跟我們打招呼才對啊!」

我們果然被貝爾傑尼亞皇家小看了。卡洛斯忍不住這麼想。況且這種事應該要由身為國王的父親提出抗議不是嗎?

但國王只是搖了搖頭,像要幫康奇塔家的主人辯護似地開口。

「聽說康奇塔公爵現正臥病在床,長途旅行對他的身體而言負擔太大了。」

——有沒有搞錯?我們馬隆可不是貝爾傑尼亞的附庸,幹嘛對他們這麼卑恭屈膝的?

卡洛斯繞到仍坐在王座上的國王前方。

「拜託你拿出一點國王的氣勢來好不好?現在對方國力比較強是事實,可是我們也總不能一直看他們臉色啊?如果一直像這樣示弱下去,還談什麼統一馬隆——」

「這種事你以為我不曉得嗎!!」

國王一聲怒喝,打斷了滔滔不絕的卡洛斯。

那吼聲讓王妃也嚇了一跳,她一臉驚訝地往兩人的方向望了過去。

卡洛斯和國王意見不合是常有的事,因此她知道在他們起衝突的時候絕對不能多嘴,否則搞不好會被捲進去。這種時候,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選擇。

正當卡洛斯想再度開口跟國王辯論時,房門再度打開,康奇塔家的侍從長走了進來。

「非常抱歉,似乎因為我們的緣故,讓卡洛斯王子的心情受到了不小的影響。」

看樣子,他在外面就聽見裡頭爭吵的聲音了。

王妃心想,這說不定是個化解危機的好機會。因此她笑著對侍從長說:「你怎麼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道歉呢?沒關係的,都怪這個孩子太任性了。」

不過侍從長低垂的頭仍舊沒有抬起來。「我長年都在康奇塔家侍奉,主人家的一切我都還算清楚。為了巴妮卡小姐的聲譽,請務必讓我解釋這一部分……」

(如果婚約談不成,他八成會被責怪。看來為了促成這次婚事,這男人也算費盡了心力……)

卡洛斯並沒有要同情侍從長的意思,不過要是被當成不通情理的頑固外國人,他也會很不爽。

(好啊,我就聽聽,看你打算怎麼解釋?)

「我明白了,你說吧。」

語畢,卡洛斯便坐回國王身邊的位子。

「十分感謝您的體諒。那麼我就開始講——我想您大概已經知道,我們康奇塔家在五年前,被皇室剝奪了領主之位這件事。」

「嗯,有聽說。」卡洛斯如是回答。

知道歸知道,詳情卻不太清楚。畢竟貝爾傑尼亞的女帝是有名的討厭家醜外揚,但好歹這次出事的是五公之一的領主,這麼大的事不可能一點風聲都不漏,因此最後消息還是傳到了馬隆國這裡。

「我知道因為這件事的緣故,穆茲里老爺被人說了很多難聽的閒話。可事實是穆茲里老爺——不,一切的悲劇,都是從怪病襲擊宅邸裡的人之時開始的。」

「怪病……?」

「為了治療這種怪病,我們需要攝取大量的食物。因此之故,巴妮卡小姐小的時候過得相當辛苦。即使沒胃口也會被硬塞東西吃——所以她的身材才會變成那樣。」

「天哪,真是可憐……」

王妃對侍從長投以同情的視線。

不過實際上,侍從長說的並不完全是事實。

宅邸裡的人的確得了「古拉病」,可唯獨巴妮卡逃過了一劫。她會被硬灌食物,原因是出自於母親的虐待。為了隱瞞這件事,侍從長才會謊稱巴妮卡也有生病。

但是馬隆王家的人沒有任何一個人看穿他的謊言,不管是王妃抑或其他人,都全盤相信了他的說辭。

「為了確保食物的來源,穆茲里老爺不得已才向領民課重稅,最後惹得皇帝陛下大怒,連領地都被剝奪。萬幸的是,因陛下的慈悲,好歹公爵的爵位是保留下來了。這次的婚事,說不定也是陛下想給康奇塔家一個復興的機會,才特地給予的。」

國王把身體往前傾了傾,詢問侍從長。

「那個病,現在已經治好了嗎?」

要嫁到馬隆王家裡的女孩子,如果有什麼怪病就糟了。雖說不知道具體到底是怎樣的病,可如果會影響到生育能力,那這樁婚事萬萬不能答應。

他最擔心的一點,就是媳婦不能生。

但對於國王的疑問,侍從長笑著回答:「治好了。現在巴妮卡小姐的身體狀況十分健康,請不用担心。」

「……那生育能力呢?」

「這部分當然也沒問題……」侍從長說著說著,神色突然一暗。「不過穆茲里老爺就另當別論了。老爺因為長年勞心勞力的緣故,近年來健康狀況每況愈下。就算重新掌權,他的身體也負擔不了領主的重責大任。因此,康奇塔一族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巴妮卡小姐了啊。」

看著侍從長認真替主人擔心的模樣,國王將背部往椅背上一靠、感嘆出聲。

「康奇塔公爵有你當侍從長,真是幸福。」

「多謝您的稱讚——實際上,因為那場病的緣故,巴妮卡小姐從小就沒有朋友,一直都孤身一人……所以我們才雇用了阿爾緹跟波羅當小姐的侍從,畢竟他們年齡相仿,比較容易親近。多虧如此,原本害羞內向的巴妮卡小姐,最近也稍微活潑了一點。」

原本在一旁靜靜聽兩人說話的卡洛斯,在耳聞巴妮卡的過去時,不禁心有戚戚焉了起來。

卡洛斯也由於自小體弱,因此到現在都得隨身攜帶藥物——那是王家代代相傳的金色秘藥。一旦發作,就得立刻服用。

和身邊總是有人聚集的哥哥們不同,他一直都沒有朋友。再加上身體不好的緣故,向來都沒什麼機會去外面玩。卡洛斯常常覺得身邊同年齡的小孩都太幼稚,所以也不跟他們親近。當然,他們也不會主動跟卡洛斯搭話。

喜歡獨處的缺點就是容易變得孤僻。等到卡洛斯注意到這一點時,身邊已經連個可以談心的對象都沒有了。

巴妮卡又是如何——她也會覺得寂寞嗎?還是很享受獨處的時光呢?

此時,侍從長往卡洛斯的方向行了個禮,接著開口。

「卡洛斯王子,我知道您或許對這樁婚事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我還是要拜託您,請務必試著和巴妮卡小姐相處看看,別輕易放棄她。無論如何,我都希望巴妮卡小姐能獲得幸福……」

這是你家的事,和我有什麼關係……原本想這樣回答的卡洛斯,話一到嘴邊卻完全變了個樣。

「……不管怎麼說,我今天才剛和她見面而已。她是個怎麼樣的女性、適不適合嫁到馬隆王家來,我自會用自己的眼睛判斷。」

王子的回答,讓侍從長的臉上浮現出了笑意。

「您願意考慮就好。不是我自誇,巴妮卡小姐是位穩重又溫柔、十分出色的女性,一定能博得您的青睞的。」

「就算我喜歡,她也不一定就看得上我啊?」

「這您絕對不用擔心。我從巴妮卡小姐一出生就在她身邊服侍,所以我很清楚,她對您一定有好感。」

「即使我剛剛的態度那麼強硬也一樣?」

「或許正因如此,小姐才會對您有好感。巴妮卡小姐中意的類型,似乎就是個性強勢、能引領自己前進的男人。」

一旁的王妃聞言笑了出聲:「唉呀,這樣很好呀?我看不如趕快把婚禮辦一辦如何?」

「請別開玩笑了。我剛剛不是說過,會靠自己的雙眼判斷她適不適合——父親大人,您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吧?」

卡洛斯、王妃以及侍從長,三雙眼睛一同將目光集中在國王身上。

國王嗯了一聲,點點頭。

「我一開始就是這麼講的。」

卡洛斯走到侍從長身邊,拍拍他的肩膀。

「就這麼決定。你叫榮恩對不對?麻煩你替我跟你家小姐說一聲。她一路辛苦了,今天先請她好好休息,明天我再帶她到王宮附近的城鎮逛一逛。」

「好的。巴妮卡小姐一定會很高興……不過這邊有個冒昧的請求,還望您允准……」

「什麼請求?」

「能不能讓阿爾緹和波羅也一同前去呢?巴妮卡小姐讓他們服侍慣了,總不太願意和他們分開……」

「……無所謂。反正我這邊也打算帶侍從隨行。」

嘴上大方同意的卡洛斯,臉上卻隱隱閃過了一抹不情願的表情。

 

♦ ♦ ♦

 

隔天,卡洛斯帶著巴妮卡以及兩人的隨從往王都巴利堤出發。原本預計同行的侍從長因為長途旅行過於疲累導致發燒,因此只得待在王城裡休息。

三王子突然出現在城裡,難免引起居民一陣騷動。不過因為王子是私人出訪,加上護衛兵們誘導得宜,因此周遭很快又再度平靜了下來。

卡洛斯向走在身旁、 不斷到處東張西望的巴妮卡搭話:「你覺得巴利堤怎麼樣?」

「這個嘛……感覺如果陽光能再多一點,景色看起來一定會更不一樣……」

仰望天空,到處都烏雲密布。然而在巴利堤,這副光景卻相當平常。

「我不清楚貝爾傑尼亞的狀況,但這裡向來如此,十天裡幾乎有九天都是陰天,太陽並不常露面。」

難得卡洛斯特意解釋,可巴妮卡聽了以後只淡淡地表示「原來如此……」並沒有進一步的反應。

真是個陰沉的女人——卡洛斯不禁如此想。雖然活潑過頭到沒品的家伙很惹人厭,但太沉默也有點麻煩。畢竟自己也沒多擅於言辭。

「看來你對這裡似乎不怎麼感興趣?」

找不到話題的卡洛斯,再開口時語氣明顯略帶嘲諷。況且雖然巴妮卡對街景一臉好奇的樣子,不過他看得出來,她並沒有樂在其中。

巴妮卡並沒有回嘴,只是保持靜默。被她的態度惹毛的卡洛斯忍不住加重語氣:「你就老實回答吧。我不喜歡聽謊話。」

巴妮卡臉上一瞬間顯露怯色,好一陣子後才緩緩開口:「是的……老實說我覺得這裡給人的感覺有點陰鬱,所以才想說是不是天色太暗的關係才會這樣……」

「你還真老實。居然用『陰鬱』形容結婚對象的家鄉……」

「對、對不起!」

眼見巴妮卡退縮得越來越厲害,卡洛斯倏地警覺到自己或許說得太過分了,連忙開口補救。「那個……其實你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畢竟馬隆現在正在和鄰國打仗,年輕人幾乎都被徵召上戰場了,留下來的只剩老弱婦孺,也難怪你會覺得城裡沒什麼活力。」

「……我討厭戰爭,大家為什麼要互相傷害呢……」

「沒有人是喜歡打仗才上戰場的。不過世界上就是有和自己價值觀無法相容的家伙,對馬隆國民而言,萊歐涅斯的那些混帳就是這樣。他們全是野蠻、不知禮數又聽不懂人話的一群人。如果他們聽得懂人話,馬隆島幾百年前就該統一成一個國家。可惜實際的狀況是兩國長年來都處於彼此憎惡、甚至是互相殘殺的狀況。這邊常有耳聞,被萊歐涅斯俘虜的士兵全會被關進血池時鐘塔裡,在那裡先受到嚴酷的拷問後接著遭殺害。我們必須終止這種狀況,因此非得對萊歐涅斯施以正義的制裁不可,一切都是為了讓馬隆島恢復和平——」

滔滔不絕的卡洛斯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住了嘴。他差點忘了,世上應該沒有幾個女人對戰爭的話題感興趣。他並非怕巴妮卡討厭自己,純粹只是討厭被當成不體貼的男人而已。

不過巴妮卡的臉上倒是一點不耐煩的感覺都沒有。她雙眼圓睜望了過來,開口詢問:

「那麼意思是,您有朝一日也會上戰場嗎?」

既不擅長使劍、對戰術也沒啥研究的卡洛斯自然不可能上戰場。為了保住面子,他只得這麼回答:「不……我對那種野蠻的行為沒興趣。自古以來,王族被賦予的責任都是提振戰士的士氣。如果一軍的總帥有個萬一,就算贏得戰爭也沒意義。而且戰爭結束後,王族也非得好好思考要怎麼帶領新的國家走向富足安康之路才行,這才是我們王族應盡的義務啊。」

對卡洛斯的一番話,巴妮卡幾乎是照單全收,一點都沒有懷疑。

「馬隆島統一……你的願望,如果能實現就好了。」

她低喃出聲。

話說回來,她應該也很清楚。自己跟她的婚約,也是為了讓馬隆島統一的手段之一。

「巴妮卡,你的夢想是什麼?」

卡洛斯突然冒出這句話。

應該跟那個侍從長一樣,是想復興康奇塔家吧?不知為何,卡洛斯總覺得有點在意,因此想要確認一下。

但巴妮卡的答案卻出乎他意料之外。

「這個嘛……我呢,想盡量吃遍世界各地的美食。」

「啥?你說什麼?」

你就是因為有這種夢想所以才會那麼肥——卡洛斯連忙把湧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不管怎麼說,那樣講也太失禮了。

「小的時候,我從來沒辦法選擇自己的食物。會有這種夢想,可能是想補償過去那段時光?現在的我能自由選擇想吃的東西,光這樣我就很開心了……況且到了最近我才曉得,原來進食不光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品嚐美食同時也是一種享受……」

看來巴妮卡不是在開玩笑。或許是成長環境的關係,她對「吃東西」這件事的看法,明顯和自己有所不同。

但即使如此,卡洛斯也無法完全贊成巴妮卡的觀點。

「要我說的話,那也是貴族才有的特權。」

一般的老百姓也不見得就能盡情挑選自己想吃的食物。畢竟家境差一點的人,光是要獲得生存所需的糧食就得費盡心力。

「你說的沒錯……因此我常常在想,有沒有辦法讓更多人不再為食物所困,讓大家都能享受『吃飯』這件事。」

真不像一個貴族小姐會有的想法。卡洛斯不禁這麼想。

(從剛才就一直在聊吃的,肚子都餓起來了)

卡洛斯對護衛及隨從下令。

「回城!」

現在這時候,城裡也差不多快備好晚餐了吧?

 

♦ ♦ ♦

 

國王、王妃以及兄長們因公務關係,遠赴西北邊的切斯達,現在不在城內。

(又把我一個人留在城裡……)

雖然他的身體不像小時候那麼差,也比較能夠遠行。但除非真的很重要的公務,否則大家幾乎都不會讓他參與,幾乎都快要成慣例了。

因此今天的晚餐,餐桌旁就只有卡洛斯跟巴妮卡兩個人,她的侍從們則在其他的房間用餐。

開動後沒多久,巴妮卡的兩個侍從便一臉慌張地衝到餐廳裡來。

首先開口的是女僕阿爾緹。

「天哪天哪~~巴妮卡小姐!這個國家的料理真的難吃爆了!」

男僕波羅則像要替女僕開脫似地跟著接話。

「不行啦阿爾緹……怎麼可以這麼說呢?頂多就是味道淡一點而已呀。」

「這才不叫淡一點而已好不好?根本連調味料都沒用吧?簡直就像在啃木皮一樣。有夠難吃的這個,嗚噁~~

「唉,的確這種味道是有點難形容……其實應該說是根本沒味道!不過只要能填飽肚子就好,別那麼挑啦。」

「你怎麼這麼說?食物比起量,更重要的是質啊!居然讓我們吃這種像豬飼料的食物……巴妮卡小姐!得開戰啦,開戰!!」

卡洛斯向守候在餐廳門口的衛兵使了個眼色,會意過來的衛兵點點頭,默默地站到阿爾緹及波羅的身後,接著右手抱女僕左手抱男僕,一手一隻把兩個吵吵鬧鬧的侍從搬出了室外。

「……真是對不起,我家的孩子們如此失禮……」

巴妮卡一臉羞赧地向卡洛斯賠罪。

「真的。之後非得向你們那個侍從長好好抱怨一下才行。話說回來,他們兩個還沒在我們國內吃過飯嗎?」

「嗯……看來是因為在船上時點心吃太多……所以榮恩氣到連昨天晚餐跟今天早餐都沒幫他們準備……」

「那應該餓到前胸貼後背了才對啊?明明很餓還挑三揀四的,到底是什麼狀況?」

「實在很抱歉……」

「算了。」

自己國家的料理被批評成那樣,是人當然都會生氣。可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卡洛斯自認自己的心胸還沒狹窄到沒辦法接受批評的程度,也不願意被那樣認為。

心念一轉,他突然有點想聽聽巴妮卡的意見。

她雖然沒說什麼,可熱愛美食的她,不可能一點想法都沒有吧?

「是說你怎麼想?跟那對雙胞胎一樣嗎?」

一聽到卡洛斯的問題,巴妮卡便停止咀嚼、擱下刀叉。

「這個嘛……」

她沉默了好一陣子,像是在思索要如何回答似的。

「……老實說,跟貝爾傑尼亞菜比起來,味道的確是稍嫌淡了一些。」

「是喔?我倒覺得沒特別淡啊。」

「大概是跟國民性和文化有關?貝爾傑尼亞自古以來就和東方大國有往來,常會使用東方的香料入菜,聽說馬隆沒有這種習慣……」

香料……的確沒聽過有誰煮菜時會加這種東西。不過自己不擅長料理,可能只是他不知道罷了。

「那麼只要加香料,食物就會變得美味囉?」

對於卡洛斯的疑問,巴妮卡只是歪了歪頭。

「嗯……該怎麼說……就像您剛剛的反應一樣,或許馬隆國的人都已經習慣淡口味了,如果香料使用不當,吃起來味道會太重。不過,只要香料的分量與種類拿捏得宜,就能既保留清淡風味,又適當吊出食材本身的甜味。」

原來如此。看來她的確對料理有相當的堅持。

在卡洛斯心裡,佩服感油然而生。

可能是因為聊到食物的緣故,巴妮卡一反原本安靜的模樣,忽然變得饒舌起來。

「像這個說不定就很適合。」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裝有黑色液體的小瓶子。

「那是什麼?」

「『蛇國醬』。是從東方傳來的神祕調味料,就算在貝爾傑尼亞數量也不多。把這個加一滴在湯裡試試。」

卡洛斯接過瓶子,照巴妮卡所言,滴了點蛇國醬在湯裡。

按理本來要先找人試過毒後自己才能喝,不過既然是她準備的,那應該就沒關係吧?

不知為何,卡洛斯就是相信巴妮卡。

實際品嚐過後,他發現湯的風味的確改變了不少,簡單地說,就是相當美味。

「才放了一點,味道就變得那麼香醇……連湯流過喉嚨的感覺都十分滑順……」

簡直讓人想連湯帶碗一起喝下去,感覺好像會上癮似的。

聽到卡洛斯的讚美,巴妮卡高興得笑了。

她笑起來好可愛……猛然察覺自己內心想法的卡洛斯,連忙移開了目光。

為了掩飾自己的心慌,他刻意重新將話題拉回到調味料上。

「……那個調味料,你都會隨身帶著嗎?」

「『蛇國醬』是魔法的調味料。不管什麼料理,只要加了這個都能開啟美妙的新領域。除了這個以外,另外還有兩種調味料,我也會隨身攜帶。」

另外兩種調味料是什麼?卡洛斯難掩好奇心,立刻開口詢問。

聞言,巴妮卡惡作劇似的笑了笑。

「呵呵,答案就等明天用餐的時候再揭曉囉~~

不知何時,她已經結束了進食。

 

♦ ♦ ♦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卡洛斯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跟巴妮卡在一起。

雖然她聊的話題大都跟食物有關,可是對於幾乎沒出過國的卡洛斯而言,她的每句話都讓自己覺得相當有趣。

特別是她描述餐點的功力更是一絕,縱使沒親眼見過那些美食,但光聽她描述,食物的香味跟模樣就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裡,進而刺激他的食慾。

原本對美食沒什麼興趣的卡洛斯,甚至動了有一天自己也要渡海到大陸去看看、親自品嚐她提過的那些料理的念頭。

如果哪天自己真的動身前往大陸,那時一定得帶個熟知料理的人和自己同行——料理的素材、調理法、由來……對食物的理解程度特別高,月猜時能享受樂趣也就越大。屆時自己到底該帶誰去呢——好像除了巴妮卡,也沒有其他人能適任了。

和巴妮卡兩人一起到處旅行似乎也不錯。畢竟她好像也沒去過阿斯莫汀、艾爾菲戈特和最近新建國的神聖雷維安塔等國家,那些國家也有他們獨特的料理文化。

反正自己沒機會繼承王位,利用這個機會,好好彌補一下兒時沒能出去玩的遺憾也不賴。自己的身體狀況比以前好了不少,只要隨身攜帶必備藥物,應該不至於在半路倒下才對。

和巴妮卡一起環遊世界感覺似乎會很快樂。她不多話,光是陪伴在側就能讓自己安心,聊起美食時更是每每能讓自己聽到入迷。而且即使自己有時說話不慎刺傷了她,她也不會太生氣,大概就是所謂的心寬體胖吧?

唉,說是這麼說,真的要兩人一起出遊恐怕還是有難度。首先,那兩個煩死人的雙胞胎侍從一定會跟來,況且以自己的立場,想不帶僕人就出門也有點困難……。

(——呃,我是不是有點想太多?我們連婚約都還沒締結……)

聽父親說等到了明年,就會正式替自己和巴妮卡訂下婚約。雖說自己尚未跟父親明確表達過態度,但現在的自己,對於娶巴妮卡為妻這件事,已經完全不排斥了。

(政治聯姻——不管契機為何,總之我不討厭巴妮卡,巴妮卡一定也不討厭我。跟扁起來,她越來越常笑了呢)

……只有一件事,讓他有點在意。

巴妮卡最近總是一臉疲累。而且——縱然這也不見得算是壞事——她似乎瘦了一些。

她在馬隆也待了一段不算短的日子。該不會是得了思鄉病吧?

 

♦ ♦ ♦

 

隔年,貝爾傑尼亞的女帝榮諾造訪馬隆國。她來訪的目的,除了確認兩國同盟關係的會談外,另外一個就是要為卡洛斯和巴妮卡的婚約作見證。

整個會議大概花了幾個小時就結束了。雖說會議內容似乎還提到了貝爾傑尼亞對馬隆金援跟撤銷貿易限制等議題,但因為卡洛斯並未與會,所以他也搞不清楚具體到底談了哪些事項。

會談後的晚宴席設於馬隆城內。出席的有馬隆國王及王妃、卡洛斯與他的兩位兄長、女帝茱諾、貝爾傑尼亞的幾位大臣,以及巴妮卡。

「本來應該是由我們過去貝爾傑尼亞的,這次承蒙您大駕光臨,我實在不勝感激。」

晚宴開始沒多久,趁菜餚正在陸續端上桌的時候,王妃向女帝行了個禮,開口就是感謝之詞。

女帝搖晃著她巨大的身軀與肥厚的雙下巴,「喔呵呵」地笑了出聲。

「唉這沒什麼啦,畢竟貴國現在正與萊歐涅斯交戰中,戰時國王不方便離開。況且,也還有巴妮卡小姐的婚約要處理啊。」

女帝一邊飲酒,一邊望向坐在她左手邊隔壁再隔壁的巴妮卡。女孩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緊張,眼睛只顧往地上看。

女帝倒是相當開心,她叉起沙拉,嘴裡繼續說著話。

「差不多也該正式決定婚禮日期了,我是覺得辦在六月不錯——得辦得盛大一點!貝爾傑尼亞這邊以五公為首,其他的重臣也都會參加——不過穆茲里能來嗎?唉,應該沒問題吧?畢竟是自己女兒的婚禮——」

接著,她興高采烈地陳述婚禮的細節。

與會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這樁婚事穩妥了,絕對能成。

「卡洛斯王子,你覺得這樣安排好不好?」

女帝發話的同時,卡洛斯正把一匙邱比特・號角羊脖湯往嘴裡送。

「……就照您的意思。」

果然湯的味道有點淡。明明以前這樣我便能滿足……。

卡洛斯在回女帝的話時,腦裡滿滿都是這些念頭。

終於找到機會插嘴的國王連忙開口詢問女帝。

「婚禮在馬隆舉辦的話,您意下如何呢?」

「咦?啊啊,嗯,應該的。當然,整個婚禮、包含在人民面前的公開儀式所需之費用,我們貝爾傑尼亞都會給予援助。」

是不是該跟巴妮卡借點蛇國醬啊?不過在這種正式晚宴上應該不適合吧——卡洛斯腦裡一面想着這些事,一面側耳傾聽其他人的談話。

女帝繼續說道:「巴妮卡的父親一定也會十分開心。既然她就要嫁進馬隆王室了,一國王妃的家族要是沒有領地,未免也太寒酸了些。乾脆趁這個機會讓他復權——」

「失禮了,卡爾多王子。」

打斷茱諾女帝的,是個相當不會看場合說話的軍方將領。

他身披鍊甲、手裡提著個有點髒的布袋,直接走到卡洛斯的二哥——軍隊總指揮官卡爾多身邊。

「幹什麼?沒看到我們正在用餐?」

卡爾多嘴裡雖然這麼說,但卻沒把前來秉事的將領趕出去。因為他實在也聽女帝的滔滔不絕聽得煩了,正好趁這個機會喘口氣。

調整好站姿的將領,接著便向卡洛斯說明自己的來意。

「抱歉打擾各位用餐。不過關於收監在中塔地下牢裡的魔導師,這邊必須向您報告——」

將領的「報告」,顯然也傳進了女帝的耳裡。

「魔導師?」

被勾起興趣的女帝探出身來,交互往將領與卡爾多的臉上看。

「這座島上也有魔導師?」

自知逃不過追問的卡爾多放棄似地將身體往女帝的方向轉,接著開始說明。

「是的。那個魔導師隸屬於萊歐涅斯貴族、荷吉霍古卿的旗下,是個相當詭異的男人。之前我們運氣不錯,在前線抓到他。為了調查才把他帶到了巴利堤……」

「男的?那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魔導師了。」

「茱諾陛下也有認識的魔導師?」

「是的……是個和我們貝爾傑尼亞皇家淵源極深的魔導師……」

「這樣啊……落在我們手上的這位,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正牌的魔導師,不過他服侍的那位荷吉霍古卿可是率領萊歐涅斯二軍的重要將領。如果能從他身上挖點情報,對戰況也會比較有利。」

將領把他帶來的布包打開,從裡面取出一把細長的劍、與一個玻璃食器給卡爾多看。

「這就是那個叫『耶比希爾』的魔導師身上帶著的奇怪東西。」

「嗯……這劍的形狀還真奇妙。然後這個是……玻璃杯?」

女帝興沖沖地跟著探頭過來,以致於她肚子上的三層肥油如今全卡在桌緣。

「什麼什麼?莫非這是什麼魔術道具嗎?」

另一方面,對哥哥他們的話題一點興趣都沒有的卡洛斯,依舊在煩惱到底該不該開口跟巴妮卡借蛇國醬一用。

他偷偷將視線移到巴妮卡身上。只見她和女帝一樣,也盯著將領取出的東西猛瞧。

縱使還不到像女帝那樣整個人都快趴到了桌上,可她的眼神也十分認真——認真到簡直像著魔似的。不過奇怪的是,她的目光焦點卻不是很集中。

(難道她對魔術有興趣?)

卡洛斯實在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畢竟他從未聽過巴妮卡聊過這一方面的話題。

話說回來,他們認識也才不到一年,即使巴妮卡有不為自己所知的一面也沒什麼好奇怪。

「我知道了,剩下的等我們用完餐再談,你下去。」

沒想到反而勾起了女帝的興趣,要是不趕快打住就糟了。卡爾多當機立斷,立刻便決定結束對話,吩咐將領退下。

不過,在將領帶著東西離開後,巴妮卡的神色依然沒有恢復正常,只呆呆地端坐在原處。

 

♦ ♦ ♦

 

在這之後,女帝仍舊話說個沒完、王妃適當地應個幾聲、國王則見機插話、卡爾多在話題扯到自己身上時便笑著應付幾句,而長兄卡古只專心一致地吃東西。卡洛斯雖然也是默默無言地在用餐,但他一直忍不住去注意自從目睹到魔導師的道具後,神色便相當詭異的巴妮卡。

就在這種狀況下,晚宴也迎來了尾聲。

「感謝招待。」

女帝這麼說著,放下了刀叉。面前的料理還剩了大半。

「哎呀?您才吃這麼一點?」王妃見狀立刻開口。

起先晚宴剛開始的時候,女帝消化眼前食物的速度就跟她說話的速度一樣快,但隨著晚宴進行,她的手也漸漸慢了下來,到最後根本不去動菜餚了。

「呃……不是……今天我剛好比較沒胃口……」

女帝回話回得有點含糊。

八成是食物不合她口味吧。卡洛斯不禁這麼想。

女帝跟那對雙胞胎一樣,都是貝爾傑尼亞人,大概是吃不慣馬隆調味過於清淡的料理,因此才剩了這麼多。恐怕到中途她就已經是硬塞了。

「是這樣啊……果然長途旅行很辛苦哪。」

國王似乎一點都沒有察覺到女帝停下刀叉的真正理由。

接著,王妃也擺下餐具。

「我也吃飽了。」

「你不是也剩了一堆嗎?」

這次換國王對王妃發難。她也剩了不少食物。

「因為今天餐點的份量真的有點多……吃不完也很正常呀。」

「這麼說也對,我也撐得很呢。」

國王接受了妻子的解釋,順勢跟著放下自己的刀叉。

卡洛斯的兄長們也剩了一些食物在盤子裡,至於卡洛斯自己,雖然勉強吃完了,但總覺得肚子比平常還撐。果然今天廚師煮太多了。

巴妮卡面前的盤子是空的。即使她的臉色感覺還是有點不太對勁,不過既然有食慾,那就代表身體應該沒出什麼狀況。卡洛斯見狀也安下了心來。

「現在為您收拾餐具。」

僕從們一個接一個靠近餐桌,開始清理上頭還留有食物的碗盤。

其中也看得到雙胞胎以及榮恩的身影。他們不僅服侍巴妮卡,還動手幫馬隆城裡其他僕從的忙,大概是由於今天人手不足,才會讓他們跟著忙進忙出。

侍從長畢竟是老手,就算這裡不是他習慣的職場,他也一樣順利地完成了工作。至於雙胞胎平常吵歸吵,收拾碗盤時身手倒是挺俐落的。

此時卡洛斯注意到,巴妮卡的目光,牢牢地釘在了正在倒食物的雙胞胎身上。

她果然會擔心他們——不、不對,巴妮卡在看得不是雙胞胎,而是他們手上的食物!

巴妮卡緊盯著他們手上碗盤裡的剩菜剩飯不放。

到最後不止雙胞胎,連其他僕從手裡的盤子她都沒有放過。

「那個……巴妮卡,怎麼啦?妳從剛剛開始就不太對勁……」

卡洛斯忍不住出聲。巴妮卡的餐桌禮儀向來十分良好,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這副模樣。

「……太浪費了。」

對於卡洛斯的關心,巴妮卡置若罔聞,彷彿她現在唯一在意的,就只有那些剩飯剩菜而已。

「咦?」

巴妮卡斜了搞不清楚狀況的卡洛斯一眼,然後目光就又開始往桌上的殘羹冷炙巡梭。

「……不全部吃完的話,不全部……吃完的話!!」

巴妮卡握著叉子,就這樣立起身,猛地往右方桌上剩了一半的牛排上刺去。接著嘴巴一張,整塊牛肉竟直接被她吞下了肚。

那塊牛排是卡爾多吃剩的,就算只剩下半塊,也不是可以一口吞的大小。但巴妮卡居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整塊肉塞進嘴里。

「妳、妳在做什麼!?」

目睹一切的卡爾多與其說生氣,不如說是被巴妮卡的舉動嚇到了。眼前的狀態太過異常,他完全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吞下整塊牛排的巴妮卡把手更往右伸,抓起放布丁的甜點盤,就像喝東西似地一口把布丁吸了進去。

布丁是馬隆王家的長子卡古剩下的。他不太喜歡吃甜食,因此那塊布丁他碰都沒碰。

「……」

卡古一句話也沒說。不過因為他平常話就少,所以卡洛斯無法肯定他是沒意見,抑或是被嚇得說不出話來。

「還、還有剩……!」

巴妮卡猛然起身,過大的力道甚至讓椅子都為之翻倒。她直奔一名正往廚房走的僕從身邊,徒手抓起他手上的盤子——不,是盤子上的蝦子。

她就站在那,一口口地將盤上的蝦子連肉帶殼都吃得一乾二淨。

「喂、喂……巴妮卡!」

為了阻止巴妮卡,卡洛斯直覺便想奔至她身邊。可不知為何,身體一動也動不了。

其他人也一樣。國王、女帝、王妃、哥哥們、大臣們……目睹巴妮卡異狀的眾人,沒有一個人有辦法阻止她。

此時阻止她的話,一定會被殺——這樣的念頭在卡洛斯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實際上他心知肚明,不可能會發生那種事。但是,在目睹巴妮卡圓睜的雙眼、嘴邊滴落的口水,和那野獸般——甚或比野獸更恐怖的舉止後,他會這麼想也不奇怪。

「吃掉……全吃掉……不全吃光的話……有剩的話,會挨罵的!」

原本氣氛一派融洽的餐廳,現在完全被寂靜所包圍。

只剩下巴妮卡咀嚼食物的聲音和喃喃自語聲在室內回響。

以及另外一道——不,是另外兩道從房內一直傳來的吃吃笑聲。

卡洛斯望向笑聲源頭。

「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

發出笑聲的是那對雙胞胎侍從,阿爾緹與波羅。

在全場許多面色難看的男男女女中,唯有他們一臉從容——宛若早就知曉事情會發展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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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妮卡・康奇塔與卡洛斯・馬隆的婚約最後告吹了。

有一說是當時巴妮卡在餐會上的行為嚴重惹怒了馬隆王。國王懷疑巴妮卡的病根本就沒好,因此堅持拒絕讓個身染怪病的女人嫁進馬隆王家。也有一說是女帝茱諾為了不讓自國貴族的醜事被人在外宣揚,是故主動取消婚約……總之眾說紛紜,現在誰也不明白真相究竟為何。

無論如何,唯一能確定的是婚約的取消,一定跟巴妮卡誇張的舉止有關。但為何她會突然變成那樣呢?

聽說巴妮卡其實隱瞞了卡洛斯一件事。她除了是個美食家,同時也是個大胃王,一餐吃的量至少是常人的三倍。

不知她是特意掩飾自己的食量,還是因為在謁見廳外時聽到卡洛斯批評自己太胖所以想節制;她住在馬隆的時候,每餐的份量基本上都跟常人無異,而且還持續了半年以上。搞不好就是這樣,才導致晚宴那天食慾大爆發。

當然不管怎麼說,她會出現如此怪異的行為,背後原因恐怕不單純。

比如說,她會不會是接觸到了禁忌的、不可碰觸的「惡魔」一角呢——這樣講,感覺好像有點抽象?

不過如果是你們的話,應該能夠理解吧。

——啊,對了對了。雖說婚約告吹,但最後貝爾傑尼亞依舊按照約定,給予馬隆金援。

是說,既然馬隆島四面環海,想必海鮮一定很豐富,隨時都可以大快朵頤。

當然啦,海裡的東西也不是什麼都能吃。比如——

哎呀,下一道菜上來了。

剛剛好。趁這個機會,我們來聊聊跟這道料理有關的軼事——關於巴妮卡・康奇塔在貝爾傑尼亞立下的功績與成就,以及——她步向毀滅的開端。

soup 湯品——邱比特 • 號角羊脖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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