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大罪 / 艾維里奧斯系列
poisson 海鮮料理——溺水的吉茲 • 提亞瑪
以「吉茲・提亞瑪」入菜的料理,在大陸北方一帶相當風行。
特別是雷維安塔地區,從北哈克海捕捉到的吉茲・提亞瑪,大約有百分之七十都是雷維安塔消費掉的。
許久以前,在雷維安塔還是個魔導師聚集的國度之時,傳說魔導師們常常拿吉茲・提亞瑪當施法用的祭品。或許就是因為如此,現在才會流傳雷維安塔地區的人愛吃吉茲・提亞瑪。
另一方面,同樣靠哈克海的馬隆國,國民似乎到現在都不太食用這類料理。
——對了,客人您是馬隆島出身的對吧?莫非這是您第一次吃吉茲・提亞瑪?感覺您好像對這道菜不太感興趣。
咦……是這樣嗎?您的家人被吉茲・提亞瑪……我真是太失禮了!不然為您換上別道菜如何?奶油香煎哈克鯛您覺得怎麼樣?
——我知道了,那麼現在就立刻吩咐廚師為您準備。
——那邊那位客人如何呢?……啊,您最喜歡吃「藍章魚」了嗎?這真是太好了,還請您繼續慢慢享用。
……沒錯,由於吉茲・提亞瑪的外觀就像隻章魚,因此牠又被稱作「藍章魚」。雷維安塔的魔導師還幫牠取了個別名,叫「非常厲害的章魚」。
在巴妮卡・康奇塔的時代,會食用吉茲・提亞瑪的人比現在更少。馬隆島的人即使在哈克海捕捉到吉茲・提亞瑪,頂多也只會取牠的一部分來入藥,其餘大多直接丟棄。
巴妮卡注意到了這點。她在得知雷維安塔的居民會食用吉茲・提亞瑪以後,便大量自馬隆便宜購入,並用牠改善了貝爾傑尼亞傑尼亞的飲食文化。
……話題有點扯遠了。
關於巴妮卡,她在和卡洛斯解除婚約後,便更加積極鑽研美食。
由於她對食物投注了極大的熱情,不過才三年,她就成為了貝爾傑尼亞傑尼亞舉國聞名的美食家。
十九歲那年,為了追求更極致的美食,她與雙胞胎侍從阿爾緹和波羅一起開始周遊列國。
康奇塔家的領地依舊沒有恢復。或許正因如此,巴妮卡才能隨心所欲地出遊。
接下來的故事,就是從巴妮卡久違地回到了貝爾傑尼亞傑尼亞之時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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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奇塔家的侍從長榮恩佇立於宅邸玄關前,引頸期盼巴妮卡等人的歸來。
幾天前他接到了一封信,長期遠遊的巴妮卡終於結束了旅行,要回到貝爾傑尼亞傑尼亞來了。
久違的小姐要回家,榮恩自然高興。但問題是,信是從萊歐涅斯國送來的。
萊歐涅斯和馬隆正在交戰中。由於馬隆和貝爾傑尼亞傑尼亞有同盟關係,因此對貝爾傑尼亞傑尼亞而言,萊歐涅斯也是敵國。
自家小姐和隨從三人孤身待在敵國的事實,讓榮恩不擔心也難。
如果按照預定,小姐他們今天應該就會回來。可如今夕陽都已西下,外面還是聽不見馬車的車輪聲。
該不會出了什麼事吧?早知道會這樣,不管小姐再反對我也該跟去——正當榮恩如此想的時候,從外頭傳來了一陣微弱的足音,接著大門倏地被打開。
「我回來了!」
站在門外的,正是不折不扣的康奇塔家大小姐——巴妮卡。
「在山腳下的城鎮時,馬不知為何口吐白沫昏過去了,所以我們只好從山腳下一路走上來,抱歉弄到這麼晚……」
「喔喔!巴妮卡小姐,歡迎回來!許久不見您,您身體似乎健壯了不少哪!」
「健壯了不少」。對女性講這種話或許有點失禮,但對榮恩而言,他的確覺得自家小姐比出門旅行前活潑健康得多。肌膚曬得黑了點,個子也長大了許多——主要是往橫長就是了。
「那邊那兩個倒是沒啥變。」
榮恩的視線移到了站在巴妮卡後頭的雙胞胎身上。
這兩個人真的從以前到現在都幾乎沒有變化。出門旅行之前……不,從雇用他們那時到現在,他們的外表一直都像個孩子。因此雖然雙胞胎和巴妮卡同齡,但現在看起來已經有了一段年齡差距。
「幹嘛?意思是我們看起來還像小鬼頭嗎?榮恩,你這是對我們的侮辱!開戰啦,開戰!」
阿爾緹一開口就意氣昂揚地挑釁榮恩。
「不要這樣啦,阿爾緹。榮恩只是因為和我們久別重逢一下太興奮,因此講話才會那麼難聽啊~~」
波羅試圖開口圓場,可似乎有點不得要領。畢竟榮恩一開始就沒有侮辱他們的意思。
「因為太高興就可以講我們壞話喔?現在是什麼狀況?——啊啊啊!不管啦我餓了啦!榮恩,我要吃飯!!」
阿爾緹一氣之下,原地丟下行李便往餐廳跑。波羅也慌慌張張地跟在她身後。
「……搞不清楚狀況的人明明是我。」
那兩人的個性似乎也沒變。
巴妮卡看著他們互動的樣子,不禁笑了出來。
「他們許久不見你,八成是太興奮了才會這樣。」
「是這樣嗎?——無論如何,您平安回來就好。旅行愉不愉快?」
「還不錯,這次收穫真的很多,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聊——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去向父親報告我回來了才行。」
巴妮卡環顧四周,一確認父親穆茲里不在附近後,就邁步朝他的臥室前進,但還沒走幾步,便被榮恩攔住。
「穆茲里老爺很不幸……」
「咦!?」
榮恩嚴肅的表情,讓巴妮卡的臉色倏地轉為蒼白。
「難道——」
「……因為喝了藥,所以現在已經睡了。請您明天再跟老爺打招呼吧。」
話音一落,榮恩隨即恢復了笑容。
「……拜託你不要嚇人好不好……」巴妮卡鼓起臉頰,抗議榮恩的惡作劇。
「哈哈哈~~抱歉抱歉~~」
「真是的……既然如此,那就先辦另一件事好了。」
巴妮卡回過頭,望向自己剛剛走進來的門扉。
「關於謁見女帝一事,已經獲得許可了嗎?」
「是的,詳細流程就像之前收到的信一樣……不過您難道不用先休息?」
「我沒關係。那就早點出發吧,到皇城去。」
♦ ♦ ♦
貝爾傑尼亞傑尼亞帝國首都魯科爾貝尼,位置大約在前康奇塔領地的北邊邊界再過去一點。
從魯科爾貝尼更往北,一直到巴布爾沙漠都被稱為「貝爾傑尼亞傑尼亞地區」,由皇族直接統治。現在的話,再加上前康奇塔領地,全是直属於皇族的管轄範圍。
巴布爾沙漠的北邊,則為阿斯莫汀國。
阿斯莫汀原本也是貝爾傑尼亞的領土,但大約一百年前,統治該地的唐納德一族叛亂,從貝爾傑尼亞獨立了出來。
一百八十多年前,由於維諾瑪尼亞一家失勢,因此唐納德一族才有機會頂替,並坐上「五公」之位。自此他們便不斷批判貝爾傑尼亞的國防政策,說皇族軟弱無能,應該要以統一大陸為目標強化、擴大軍事能力,不過他們的意見並未獲採納。最後,阿斯莫汀嘗試獨立,向貝爾傑尼亞宣戰。在這場戰爭裡,五公之一的加斯多爾戰死,他所領有的雷塔桑西部領地,便順勢被編入了貝爾傑尼亞帝國塔桑領地內。
而新就任雷塔桑東部領地領主的,是當時的康奇塔家家主——特伊塔佩亞・康奇塔侯爵。之後他晉升公爵,同時躋身五公之列。
特伊塔佩亞死後,他的兒子多斯伊堤除了繼承公爵的名號外,還獲得皇家的許可,將領地名稱變更為「康奇塔領地」。
多斯伊堤的後繼者便為穆茲里,而他和艾爾菲戈特貴族梅格爾・葛拉司雷所生的孩子就是巴妮卡。
因此現在的「五公」,由於唐納德一族叛亂的緣故,早缺了一角。再加上康奇塔家的領地又被剝奪,「五公」過往的榮耀與光輝,如今已成回憶。
♦ ♦ ♦
貝爾傑尼亞皇城位於魯科爾貝尼的東北方。
在母親去世、父親又被剝奪領地後,有一段日子巴妮卡都住在皇宮裡。
茱諾女帝縱然饒舌,個性倒很慈悲。她可憐身世坎坷的巴妮卡,一直想收她當養女,但卻遭到周圍的強烈反對。而巴妮卡自己,也因為不想讓父親孤單一人,所以後來領養一事便再也沒有下文。
即使如此,茱諾依舊十分關心巴妮卡。會把她介紹給馬隆王族,也是希望她能獲得幸福。
聽說巴妮卡要出去旅行時,茱諾雖然擔心,可也沒有反對。
既然是她自己決定的事,再多嘴就太不識趣了——茱諾是這麼想的。
經過這次旅途,巴妮卡一定會越來越堅強。茱諾如此堅信。而在目睹巴妮卡歸國時的變化後,她更是確定自己的想法沒有錯。
「你好嗎?巴妮卡。妳長得好大了呢!」
茱諾首先向巴妮卡搭話。她的話裡有兩層含意,不過巴妮卡大概只聽得懂一種。
「茱諾殿下也一樣很大一隻啊。」
巴妮卡這樣回話。不過這對她們兩個來說,就打招呼差不多。茱諾也沒有特別生氣的樣子。
「你在國外會不會很難買衣服?」
「大尺碼女裝不管哪個國家都有人做好不好。」
的確,巴妮卡現在穿的衣裳,和她出國前完全不同,大概是在外國新製的。
「唉呀是嘛?那真是太好了。這次妳主要去了哪些國家?」
「大陸的話去了艾爾菲戈特、阿斯莫汀、雷維安塔。」
「天哪。艾爾菲戈特跟雷維安塔也就算了,妳居然跑去阿斯莫汀?」
阿斯莫汀跟貝爾傑尼亞三天兩頭有糾紛。不過,實際上不止貝爾傑尼亞,阿斯莫汀跟它的所有鄰國幾乎都處不好。
由於阿斯莫汀首都就在貝爾傑尼亞北邊一點點的位置而已,因此位在兩國交界的巴布爾沙漠,基本上一直都有重兵鎮守。
「嗯……我越過國境以及在那邊生活時都有刻意隱藏身份……」
巴妮卡一面說,一面嘆了一口氣。
「妳做得對。要是被人知道妳是貝爾傑尼亞貴族,又是『五公』之一的女兒,不被巴格拉抓走才奇怪。」
據茱諾所知,現任阿斯莫汀皇帝巴格拉・唐納德相當好戰,是個沒事也愛挑起戰爭的男人。要被他抓住,可不是簡單的事。
巴妮卡接著又繼續說明她去過的地方。
「我也到馬隆島去了。」
到了馬隆島,意思就是有去拜訪馬隆國囉?一思及此,茱諾的臉上便浮籠罩一股陰霾。
「妳有和他們王家的人碰面嗎?」
「沒有……怎麼可能?」
「也是……抱歉問了多餘的問題——不過,妳該不會連萊歐涅斯也去了吧?」
「去了啊,我好不容易才避開戰火,偷偷潛進去的。」
……看來巴妮卡的膽子比她想像的更大。完全超乎自己的想像。
是否該罵罵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茱諾腦袋裡不禁浮上了這個念頭。不過她又轉念一想,孩子平安回來就好。
「那麼,去了那麼多國家,有沒有增廣什麼見聞啊?」
「關於這件事,我想先請您看看這個——波羅,把那個拿出來。」
巴妮卡向身後的侍從喊。
只見波羅板著臉,在茱諾面前端出一個深銅容器。他因為在房間裡飯吃到一半就被硬拉出來的緣故,多少服侍的有點心不甘情不願。
「唉呀?是禮物?」
茱諾往容器裡瞥一眼。壺裡裝了水,水中有隻奇妙的滑溜溜八爪生物正在游泳。
「這難道是……『吉茲・提亞瑪』?」
看到茱諾如此淡定,巴妮卡有些意外。
她以為茱諾會嚇一跳,或眉頭一皺之類的。
「您知道這種生物?」
「嗯。我以前應該有跟你說過,我朋友是魔導師,我曾經看過那個人把這種生物拿來當施法時的媒介。」
茱諾認識的那位魔導師,稱呼這種生物為「非常厲害的章魚」。她年輕的時候,曾經親眼目睹那位魔導師用這種章魚當祭品,讓長期乾旱的地區天降甘霖。從此,她便深深體認到魔法的厲害之處。
但是這種章魚,只有在西哈克海——也就是馬隆與雷維安塔之間的北方海域才捕得到。貝爾傑尼亞位處內陸,因此茱諾也是許久不曾見過這種章魚了。
巴妮卡開始介紹「吉茲・提亞瑪」的用途。
「在雷維安塔,牠可是一種食物喔。」
「呃,這麼噁心的東西居然能吃?」
茱諾對「吉茲・提亞瑪」的認識,只侷限於魔導師施法時常常拿牠們當祭品而已,根本沒想過這種東西竟然還可以食用。
「沒錯。這種章魚吃起來 Q 彈有嚼勁,相當美味!」
巴妮卡一臉理所當然似的回話。
言下之意,就是她已經親自品嘗過了。
(這孩子只要跟吃有關,就很敢挑戰……)
茱諾一邊佩服,一邊心裡也湧起了想自己嘗嘗看的念頭。
縱使不到巴妮卡那麼誇張,但茱諾的食慾也很旺盛,畢竟貝爾傑尼亞皇族代代都是美食家,甚至有傳說他們的祖先率領「紅靴軍團」四處南征北討,不斷擴大貝爾傑尼亞的領土,只是為了想品嘗各地的美食而已。
察覺茱諾似乎有興趣後,巴妮卡試探道:
「您要吃吃看嗎?」
「……就這樣吃?」
「雖說生食也是可以啦,不過第一次還是先料理過再吃比較好。」
「可是貝爾傑尼亞直屬區域這附近應該沒有會料理這種章魚的廚師。如果到靠北哈克海的露西菲尼亞領地或許還找得到……」
不過就算都在國內,貝爾傑尼亞距離露西菲尼亞還是有一段相當長的距離。去那邊找廚師的話,要花費的時間不可謂不多。
「這點您不用擔心,料理方法之前我們都有先學起來了——阿爾緹,拜託了。」
話音一落,阿爾緹便站起了身——同樣也是一臉不甘願的樣子。
「可以借一下廚房嗎?」
阿爾緹面無表情地徵求茱諾的同意。
「可、可以——誰來帶這個孩子去一下廚房!」
聽到茱諾的命令,一名侍衛立即上前,帶著阿爾緹往廚房的方向移動。
目送他們的背影離開後,巴妮卡繼續向茱諾說明她打算拿吉茲・提亞瑪做什麼。
「馬隆那邊就算捕到吉茲・提亞瑪通常也不會食用,大多直接丟棄。而我們和馬隆有簽貿易協定對不對?」
「對啊——妳該不會是想跟馬隆買這個吧?」
「我們應該能用十分低廉的價格從馬隆購入這種食材。貝爾傑尼亞雖然西邊跟南邊都面海,但因為南邊的三日月海附近海產並不豐富,光靠幾種魚貝類,能做出的料理相當有限。」
「可我們不是已經從馬隆進口了不少珍貴的魚、蝦以及貝類?」
「當然那些食材也很重要。不過,要更進一步改變貝爾傑尼亞的食文化,就得先從嘗試使用陌生的食材開始。」
「是這樣……嗎?」
接下來,巴妮卡依舊滔滔不絕地解釋用吉茲 • 提亞瑪入菜的好處。茱諾聽歸聽,但內心其實還沒有個定論。
此時,烹調好章魚的阿爾緹端著盤子回來了。深盤裡面,裝了隻悠游於赤紅之海裡的吉茲 • 提亞瑪。
「我發現儲存食材的倉庫裡有不少番茄,所以就拿來跟吉茲 • 提亞瑪一起燉煮。」阿爾緹如此說明。
貝爾傑尼亞全國境內都能栽種番茄。特別是緊鄰三日月海的葛雷碧亞領地內,由於番茄產量相當大,因此每年收穫祭時還會特別舉辦番茄大胃王比賽。
巴妮卡從阿爾緹手中接過盤子,往茱諾面前一遞。
「雷維安塔同樣盛產番茄。所以我認為只要貝爾傑尼亞能活用這種章魚,一樣也很適合煮『溺水的吉茲 • 提亞瑪』這道菜。」
「『溺水的吉茲 • 提亞瑪』……是這道菜的名字?」
「是的。還請您享用。」
茱諾瞥了盤子一眼。裡頭的東西和還活著時相較起來,外型稍微沒那麼噁了。整隻章魚沉在番茄湯裡面,看起來也比較不讓人那麼排斥。
茱諾用叉子叉起了一塊吉茲 • 提亞瑪,接著滿懷戒備地送入口中。
「……哎呀,還滿好吃的!這種口感我還是第一次嘗到。」
和清爽的白肉魚、以及富有彈性的蝦肉感覺都不同,對茱諾而言完全是嶄新的體驗。
「吉茲 • 提亞瑪的外型不討喜,民眾一開始或許會排斥。不過只要大家實際品嘗過一次,瞭解其美味後,應該馬上就能接受。」
巴妮卡的語氣充滿自信。
既然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加上東西的確好吃,那聽她這一次應該也沒有關係吧?茱諾不禁這樣想。
「我知道了,我會考慮進口吉茲 • 提亞瑪。對馬隆而言,這樁生意八成也不差……說實話,這道菜吃著吃著,就想喝點小酒了呢。」
茱諾思考著拿「溺水的吉茲 • 提亞瑪」當下酒菜的可能性。一般吃海鮮都配白酒比較多,不過這道菜味道比較重,或許拿來配紅酒也不錯。
「那邊的那個,妳拿瓶『鵺月 • 羅培拉』過來。」
茱諾對著阿爾緹如此喊,但她卻置若罔聞似地一動也不動。一旁的衛兵見狀,便代替她慌慌張張地往酒窖奔去。
巴妮卡輕輕地戳了一下阿爾緹的頭後,將話題移到剛剛茱諾提到的酒上。
「『鵺月 • 羅培拉』,那不是艾爾菲戈特產的酒嗎?」
「沒錯。說到釀酒,沒有哪個國家贏得過艾爾菲戈特。我們這邊的酒跟人家比,說實話,味道不過普通而已。你這次不是也去了艾爾菲戈特?有沒有在那邊喝到『鵺月 • 羅培拉』?」
「有的。酒液濃醇中帶點辛辣,風味相當獨特。提到『鵺月 • 羅培拉』我就想到,在艾爾菲戈特時,我拿到了這個東西。」
巴妮卡再次向波羅示意。波羅隨即取出了一個盆栽。
「那是……!?」
茱諾一邊從衛兵手裡接過盛著鵺月 • 羅培拉的酒杯,一邊將視線投向盆栽。
「這是『提子』的幼苗。鵺月 • 羅培拉就是用提子果實釀造而成的。」
「……妳帶這種東西回來,應該不是為了要當禮物送人吧?」
茱諾大致上已經猜到巴妮卡的目的了。
「沒錯。我想讓這種作物,也能在貝爾傑尼亞廣為栽種。」
「但是我們的氣候跟艾爾菲戈特完全不同,有辦法種嗎?」
「只要能適當調節溫度的話,大致上應該沒問題。」
「還有,就算有原料,可我們也不知道鵺月 • 羅培拉的釀造方式啊?」
「關於釀造方式,我在當地就學起來了。況且我的目的不僅僅是在貝爾傑尼亞重現鵺月 • 羅培拉——而是要釀造出比鵺月 • 羅培拉更加美味的紅酒!」
巴妮卡的話裡,透露出強烈的意志。
(看來她這次旅行,並非只是到處去玩而已)
巴妮卡似乎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這一點讓茱諾感到相當欣慰。
畢竟在貝爾傑尼亞,男人還是比較佔優勢。至於女人,則多半被認為她們的本分就是得輔佐丈夫、替丈夫生兒女——女帝本人倒是個例外。
為了貝爾傑尼亞的未來,女性非得變強不可——茱諾一直以來都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妳做得不錯,巴妮卡。把妳在外頭學到的事全說給我聽聽!如果當中有我幫得上忙的,我會盡一切所能協助妳。」
茱諾仰頭,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 ♦ ♦
透過這次的旅行,巴妮卡學到了各地的料理法,以及食材栽培、育成的方法。
經由茱諾之力,這些方法在國內廣為流傳,對貝爾傑尼亞的飲食文化貢獻相當大。
當時的貝爾傑尼亞領土廣大、食材豐富,但由於每個區域都各自為政的關係,因此生產體制無法統一,在食材的處理運用上也常常出現效率低落、甚或浪費的情形。
平常的時候還沒問題,可一旦遇到農作物歉收、得向其他領地求援時便會有困難。發生饑荒的地區,甚至可能一口氣貧窮下來。
藉由巴妮卡傳授的各國優秀農耕技術、以及更加有效率的食物保存法,這些問題全都獲得了改善。
另外,她還引進了貝爾傑尼亞從前沒有的食材以及料理方式,讓貝爾傑尼亞菜邁入了一個全新的領域。
人類平常其實只會活用一部分的味覺而已。所以,即使是日常吃慣的豬肉、豆子和番茄,只要調理方式改變,風味也會大不相同。
人活著就得吃飯。換句話說,若是能豐富自己的飲食,人生也會更有樂趣。
對於貝爾傑尼亞的居民而言,巴妮卡所帶給他們的,就叫做幸福。
♦ ♦ ♦
巴妮卡回到貝爾傑尼亞三年後。
某天,穆茲里將榮恩叫進他的寢室。
「穆茲里老爺,您找我有事?」
躺在床上的,是個身形消瘦的老人。
「唔……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不知為何,突然很想跟你說說話。」
榮恩垂眼望向自己侍奉多年的主人,倏地回憶起他多年前的模樣。
從前那豐滿肥厚的身影早不復見。思及此,榮恩心頭不禁一陣感傷。
「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就請讓我陪您聊聊?」
「謝謝……巴妮卡還好嗎?她在不在屋子裡?」
「巴妮卡小姐剛剛到提子園那邊去了。之前種的樹如今結了果,這下終於可以正式開始釀酒……小姐為此高興得很呢。」
「是這樣啊……巴妮卡做得真不錯。」
穆茲里像感慨極深似地喃喃說道。
榮恩清楚,自家老爺指的,絕非只有提子樹結果這件事而已。
「是呀,為著巴妮卡小姐對國家的貢獻,茱諾陛下甚至承諾,要將領地還給康奇塔家!」
對於榮恩而言,多年以來的心願終於就要實現……不過穆茲里本人看起來反倒興趣缺缺。現在的他,對名利已經沒什麼渴望了。
但是,世界上畢竟沒有不以自家小孩優良表現為榮的父母。榮恩也好、穆茲里也好,巴妮卡都是他們的榮耀。
「康奇塔領主重返大位——可是,人民真的會接受嗎?」
穆茲里的話裡透露出不安。在領民心中,康奇塔家恐怕早已成了重稅與徭役的代名詞。
榮恩聞言立刻搖頭。
「大家都知道巴妮卡小姐對改善飲食文化貢獻良多,哪有不歡迎的!再來只要等老爺恢復——」
「……我已經不行了。以後就讓巴妮卡治理領地吧,這樣領民也比較放心。」
這話在理,榮恩自己也十分清楚。可為了讓主人恢復精神,他非得否定不可。
「請您千萬不要這麼說——」
「榮恩。」
穆茲里打斷了榮恩的話。
「是。」
「你——恨我嗎?」
「……為什麼您會這樣問?」
「因為我……都是因為我吃了巴艾姆……大家才會死……還讓你跟巴妮卡過得那麼辛苦……每當回想起這件事我就好後悔……」
聲音虛弱的老人眼眶浮起淚水。榮恩心裡清楚,那決不是演技,而是年邁的主人發自內心流下的淚。
溫柔的主人。如果他沒有遭受詛咒,現在一定還能以名領主之姿活躍於各處吧?
「穆茲里老爺,就連古拉病發作、大家一個接著一個死去的那時,宅邸裡的人也沒有哪個說怨恨您。您知道為什麼嗎?」
「……」
「因為巴艾姆實在太美味了。能品嘗到那樣的美味,即使得付出如此高的代價,大家也在所不惜。我連到現在都十分感謝穆茲里老爺,更遑論恨您?」
「……你太溫柔了。可就算你跟其他侍從願意原諒我,梅格爾也不會願意……所以我、我不好好道歉不行……」
穆茲里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甚至要把耳朵靠在他嘴邊才勉強聽得清。
最後,他悄悄地閉上了雙眼。
「穆茲里……老爺!?」
「好多年過去了哪……她……她還在生我的氣嗎?……榮恩,巴妮卡就拜託……」
艾維里奧斯曆三二一年八月。
康奇塔家第六代主人,穆茲里 • 康奇塔與世長辭。
兩個月後,貝爾傑尼亞女帝茱諾 • 貝爾傑尼亞下令重新賜與康奇塔家領地,並任命巴妮卡 • 康奇塔為康奇塔家第七代領主。
♦ ♦ ♦
父親過世,讓巴妮卡悲痛欲絕。為了排解內心的哀傷,她幾乎將所有的心力都放到了追求美食上頭。
巴妮卡走遍世界各地、吃盡各國料理。她不只遍訪貝爾傑尼亞所在的艾維里奧斯地區,連大陸東邊都有她的足跡。
當然,她這麼做的目的,除了促進貝爾傑尼亞的飲食文化發展以外,多少也帶了點自己的私心。
盡情享受世界上所有的美食——這一直都是巴妮卡的夢想。
能讓沒有家人、也沒有戀人的她投注熱情的,只有一件事。
唯有「食」而已。
♦ ♦ ♦
巴妮卡出外旅行的期間,家裡都交由榮恩照顧。
今天他也像往常一樣,仔細地打掃屋子裡各個角落。
(我頂多也只能幫得上這點忙。畢竟巴妮卡小姐的工作,主要都由那對雙胞胎輔助……)
從前一任領主起算,他在康奇塔家已服務了近三十年,早已不是能陪自家小姐東奔西跑的年紀。
「真是的……那兩個人還是一樣,完全沒在整理。」
榮恩現在正好打掃到阿爾緹跟波羅的房間。
話說回來,那兩人服侍巴妮卡小姐,至今也過了十年。
(那對雙胞胎為何一點都沒有長大?)
榮恩疑惑的點倒也不在他們的性格跟態度,而是外貌。
兩人的模樣依舊像個孩子。
二十五歲,那樣的外表看起來實在年輕到有點詭異。
(跟他們剛進這裡時相比,完全沒有改變。之前雇用他們的時候——)
榮恩的思考到這裡暫時停止。
(雇用他們的時候……對了,是我決定雇用他們的。可我到底是什麼時候遇見他們的呢?)
無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彷彿不知不覺間,那兩人就成了小姐的侍從似的。
(……八成是年紀大,人也開始健忘了吧?)
榮恩決定將內心的疑慮拋到一邊。
阿爾緹跟波羅都是忠誠的僕從,對現在的小姐而言,更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這樣不就好了嗎?
他繼續動手整理雙胞胎的房間。那兩個人都很討厭有人跑到自己房間來,因此想整理就只能趁他們遠行不在家的時候。
將散亂在地上的雜物整理完之後,榮恩接著清潔暖爐邊的煤灰。暖爐這種東西,平常若沒有保養就很容易壞。他總是千交代萬交代雙胞胎要注意這點,不過看來他們幾乎都沒在聽。
(嗯?這個是……?)
暖爐深處被開了個小洞。
(是老鼠挖的嗎?裡面好像塞了什麼東西?)
榮恩將手伸進去一摸,指尖立刻感受到了堅硬的觸感。
他小心翼翼地試著把卡在裡面的東西取出。
——在看清手裡物品的那一剎那,他的雙眼倏地圓睜。
(為什麼……這東西會在這裡!?)
上次看到這個東西,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可他一刻都不曾忘卻過。
這個「玻璃酒杯」絕對——
絕對是不能出現在這裡的物品。
(糟了……這種東西說什麼都不可以留在家裡,得趕快把它處理掉才行!)
榮恩迅速地將玻璃酒杯塞進懷裡,打算就這樣離開房間。
但他才走到門口,便被來人阻擋了去路。
「不可以唷。」
「波羅!你什麼時候——」
應該和巴妮卡一起在外頭旅行的波羅,如今人就站在門口。
而且還不只他一個。
「不能把它丟掉喔。」
「阿爾緹!」
或許他們是在自己沒注意到的時候回來的也說不定。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巴妮卡小姐人在哪裡?
無視滿臉驚訝的榮恩,雙胞胎一邊笑,一邊繼續說道。
「那個是有一天一定會用到的東西。」
「是為了將巴妮卡小姐從破滅中拯救出來所需的東西。」
「那個」指的,大概就是自己懷裡的玻璃酒杯。

「是你們把玻璃酒杯帶進來的嗎?」
兩人聞言,同時搖了搖頭。
「不是。那是巴妮卡小姐依照自己的意志入手的東西。」
「是按照她的期望入手的東西。」
兩人面上表情彷彿凝固住似的,逐步往榮恩的方向逼近。
「可這是被詛咒的道具啊!怎麼能把這玩意留在家裡?」
雙胞胎不管大吼大叫的榮恩,只一步步地向他走去。
「決定權不在你的手上。」
「當然也不在我們手上。」
榮恩已經快要搞不清楚現在在自己眼前的,是不是他認識的雙胞胎了。
「你們兩個到底——」
話出口的當下,榮恩終於想了起來。
十年前,他們究竟是如何來到這間宅邸的。
——不,是怎麼存、在、於這裡的。
「有權決定的只有巴妮卡小姐。」
「是要訂契約呢?還是想死呢?」
雙胞胎站到了榮恩的身邊。
「我們只是聽命於巴妮卡小姐而已。」
「我們只是遵從巴妮卡小姐的命令而已。」
「所以——」
「你別礙事。」
雙胞胎之中的不知哪一個,伸手抓住了榮恩的手臂。
——沒錯。
因為詛咒,根本,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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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榮恩 • 葛拉普失蹤的消息以後,巴妮卡終止了她的旅程,連忙返國。
隔天,她便在自己家裡倒下了。
榮恩消失帶給她太大的打擊——原因並非如此。
根據醫生的診斷,巴妮卡之所以會倒下,是因為「暴飲暴食造成的內臟異常」。
夜晚。
巴妮卡一個人躺在臥室裡。
只要一翻身,床就嘎吱作響。
床鋪是按照巴妮卡的身形特別訂製的,相當堅固,但現在卻也有點支撐不住她的重量。
巴妮卡的身材比以前還要龐大。在貝爾傑尼亞——不,說不定找遍艾維里奧斯全境,都找不到比她更肥胖的人。
這樣的身體,就算哪裡出狀況也不意外。
(……是不是該暫時控制一下食量……?)
在半夢半醒之間,這樣的念頭浮上了腦海。
如果從你身上奪走「食」的樂趣
那你還剩下些什麼呢?
突然,室內響起了這樣的話聲。
「!?誰?」
寢室裡應該只有巴妮卡一人,但剛剛的話音並非是從她嘴裡傳出來的。
巴妮卡想要從床上坐起身。
可身體卻動彈不得。
在她視線的前方——天花板附近,有什麼東西飄了出來。
〈好久不見,巴妮卡 • 康奇塔〉
「那個東西」向巴妮卡搭話。
眼前的身影相當模糊,完全看不清楚是什麼。
「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的事?」
〈我嘛……如果用你們人類的話來說,就是所謂的「惡魔」〉
「唉呀……你是來接我去另一個世界的嗎?」
面對如此異常的狀況,巴妮卡依舊冷靜。
她就如同「惡魔」所言,彷彿早已知悉對方的存在。
〈死亡宣告——雖不中亦不遠矣。畢竟再這樣下去,要不了半年你就會踏上前往冥界的旅途〉
「……原因果然是吃太多?」
〈沒錯〉
「那我不後悔。因為我幾乎已嘗遍這世上所有食物的滋味了。」
〈——妳真的這麼想?〉
「沒錯。話說回來,只有一樣東西是我沒吃過,而且到現在都耿耿於懷的。」
〈是什麼?〉
「——是『巴艾姆』。不止塔桑地區,我找遍了全世界都沒發現它的存在……啊,抱歉,還有另一樣東西——『血腥墳墓』。等不到這種紅酒完成就死,感覺實在有點遺憾——不過,反正我想第一個招待的人也過世了,算了。」
〈……看來人類的極限也不過如此,要我說的話,妳在鑽研「貪」的這條道路上,恐怕連一半都沒走完呢〉
「……什麼意思?」
〈妳不想一探究竟嗎?那個妳所不了解的、嶄新的——究極的「食」之世界〉
對於巴妮卡而言,沒有比這更誘人的話語了。
「可是,我最多只能再活半年不是?」
〈正常而言的確是如此……但只要妳委身於我,我就能改變妳的命運〉
「哼,換句話說……就是要我把靈魂賣給惡魔?」
燈光全滅,黑漆漆的房間。可即使有光照進來,巴妮卡也無法看清眼前的存在。
存在於彼處的,僅是抹搖曳的鮮紅光芒。
〈不是什麼糟糕的條件吧?這樣一來,你不但可以繼續活下去,還能更加鑽研精進「食」之道唷〉
「我拒絕。」
〈……〉
「我的母親就是死在惡魔手上。不,不只母親,這間宅邸裡的所有人全是遭魔鬼咒殺而死……」
〈妳錯了。那些傢伙會死,只不過是因為他們的身心都不足以承接我的力量。況且殺掉妳母親的也不是我,是妳父親——〉
「閉嘴!我沒有要繼續和你談下去的意思,立刻給我滾!」
〈……好吧。那麼至少,讓我留點小禮物給妳〉
一旁傳來門打開的聲音。身體動彈不得的巴妮卡無法轉頭確認狀況,只感覺似乎有誰進來房間的樣子。
來人走到了枕頭邊,可巴妮卡卻看不清他的長相。那人在櫃子上放了某樣物品後便退出房間。
〈這是妳所追求的東西之一,同時也是我身體的一部分。當妳喝下它的同時,契約便締結完成。再來要怎麼做,就任憑妳的意思了。我不是不顧他人意願便擅自附身的「傲慢」,也不是毫無目的可言的「怠惰」。不過——我還是要再強調一次〉
如果從你身上奪走「食」的樂趣
那你還剩下些什麼呢?
「……」
巴妮卡沒有回答。
搖曳的鮮紅光芒從眼前消失,緊接著,她也失去了意識。
當巴妮卡再次醒來時,已是日正當中之時。
她搖搖晃晃地試著從床上爬起身。
明明昨天沒多熱,她卻睡得渾身都是汗。
好想喝點什麼。腦裡一浮現這個念頭,纏繞於喉頭的乾渴感便愈發強烈。
她朝床頭櫃上瞥了一眼,上頭放了個玻璃酒杯。
酒杯裡盛著的紅色液體,幾乎快滿溢出來。
(……惡魔)
巴妮卡憶起了昨晚的事。
這是惡魔的誘惑。如果喝下杯中的液體,就等於和惡魔訂下契約——。
(嶄新的「食」之世界……)
有那樣的世界嗎?應該沒有比自己更了解「食」之真諦的人類了啊?
這樣的自己,在鑽研「食」之道路上,連一半都沒走完?
怎麼可能。
(可是……若是真的,有我所不知道的「食」的話……)
無論如何,她都想體驗看看。
這是她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話說回來……這液體到底是什麼?」
惡魔說了,這是自己「所追求的東西之一」。
「『血腥墳墓』?……別鬧了,那東西又還沒完成。」
那麼,正確答案想必是另一個。
巴妮卡拿起杯子,聞了聞裡面的液體。
些許的鐵香味衝進鼻腔。
「難道這是『巴艾姆』的……血!?」
傳說中的紅豬,巴艾姆。
牠珍貴的鮮血,如今就在自己面前。
——這東西嘗起來,味道究竟如何?
巴妮卡的心,不禁受到強烈的好奇感吸引。
「不行……如果喝了這個,我會——」
她一邊說,一邊把酒杯湊近唇邊。
「——我會、我……想怎麼做?」
酒杯前端與唇瓣輕觸。
杯身傾斜,裡頭的液體一股腦地進到了巴妮卡的胃裡。
「我的人生,大半都耗在『食』上了。如果從我身上奪走『食』——」
那我,還剩下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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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一時傳出病危消息的巴妮卡 • 康奇塔恢復健康。「五公」之一的葛雷碧亞領主奧爾哈里公爵,特地為她舉辦了慶祝康復的晚餐會。
葛雷碧亞領地在康奇塔領地的東邊,又緊鄰三日月海。由於兩家領土相近,因此奧爾哈里家和康奇塔家自古就有往來。
奧爾哈里公爵也是前代康奇塔領主穆茲里的兒時玩伴。兩人同樣喜好美食,年輕的時候還常常「我前幾天吃了超稀奇的料理喔~~」、「那個眾所皆知的美味食材,終於讓我買到了!」像這樣互相炫耀。
但是,自從穆茲里被剝奪領主之位以後,他就一直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就算奧爾哈里公爵想去見他,他也總是以生病不宜見客為理由,將公爵趕回去。結果,一直到穆茲里亡故之前,奧爾哈里公爵都沒能見到他幾面。
明明知道好友遭難,卻無法伸出援手。這件事一直是奧爾哈里公爵內心的遺憾。也因此,他對巴妮卡便更加照顧。當她之前為了改善貝爾傑尼亞食文化而奮鬥時,他也直接間接地給予了不少協助。
聽說巴妮卡倒下,奧爾哈里公爵幾乎急壞了。直至最後收到她康復的消息,他才鬆了一口氣。
(人一生病,食慾就會差。所以今晚的餐會,非得辦得既豪華、菜色又豐富才行!)
奧爾哈里公爵如此下定決心。
距離餐會開始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巴妮卡卻遲遲沒有出現。
「巴妮卡還沒來嗎?」
女帝茱諾開口詢問奧爾哈里公爵。
她向來不太參加臣子們舉辦的宴會。就算主辦人是「五公」之一也一樣。不過一聽到今晚餐會的目的是「慶祝巴妮卡康復」,茱諾便立刻答應出席。
「大概是遲到了吧?剛剛有關所的兵士來報,說看到巴妮卡殿下的馬車經過,或許等下人就到了。」
「話說回來……今晚的宴會菜色還真豐富啊!而且不管哪道菜都美味極了!就連我平常都沒什麼機會吃到那麼多美食……」
如此感歎的茱諾,左手正捧著個裝有「溺水的吉茲 • 提亞瑪」的深盤子。
「廚師們知道陛下會親臨現場,個個都卯足全力,拼了命的想發揮呢!」
「呵呵呵,哪是為了我?說是為了巴妮卡我還比較相信。畢竟不夠格的料理,她根本看不上眼。」
「哎呀……的確如此。」
奧爾哈里公爵像是有點害羞似地,用食指搔了搔自己的臉頰。
「巴妮卡殿下真是成長了不少。以前她有點太過老成,我總是擔心……」
「是呀……如果她能找到好對象,趕快結婚就更好了。」
「以立場而言,無論如何她都要幫自己生個繼承人才行。她身材雖然胖了點,可個性很好,相信再過不久,一定能找到合適的對象。」
聽到這句話的茱諾,對奧爾哈里公爵投以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奧爾哈里公爵,我記得你自從妻子過世以後就一直獨身至今。是不是該為孩子們找一個新的母親——」
「陛下,您又來了,老是一下子就想幫人作媒。您知道我跟巴妮卡差幾歲嗎?況且我的孩子都成人了,哪裡還需要新媽媽……」
「嗯?我剛剛可沒提到巴妮卡的名字唷!」
「……您、您也太愛捉弄人了!」
滿臉通紅的奧爾哈里公爵在以略顯憤怒的語調喊出聲後,為了招待別的客人,就這樣離開了茱諾的身邊。
奧爾哈里公爵移動到了另一處。在那兒,還有一個滿臉通紅的男人。不過他臉紅的理由倒是和公爵完全不同。
「你醉得挺厲害的嘛,夜迦月殿下。」
「喔!感謝招待,我玩得很盡興哪!」
夜迦月 • 奧斯汀是露西菲尼亞領主督特里希公爵的心腹,同時也擔任哈克海沿岸警備部隊的隊長。
哈克海彼端就是馬隆島,馬隆島上有馬隆國跟萊歐涅斯國。貝爾傑尼亞和馬隆國是盟國,但和萊歐涅斯國關係並不好。目前萊歐涅斯國正和馬隆國交戰中,基本上不太可能會另外派兵攻打貝爾傑尼亞。即便如此,依舊不掩夜迦月身負重任的事實。
說實話,其實奧爾哈里公爵不太喜歡這個舉止粗暴的男人,但他和自己一樣都是穆茲里的故交。既然舉辦這場晚宴的目的是慶祝穆茲里的女兒康復,那於情於理,就算只是做做樣子,自己也非得邀請他不可。
夜迦月一手抓著紅酒瓶,另一手則搭在奧爾哈里公爵的肩膀上。
「話說回來,那個肥婆還沒到喔?今天大家聚在這裡,不就是為了要替她慶祝嗎?」
「……巴妮卡殿下大概就快要抵達了。」
「這樣啊?唉,聽說她差點因為吃太多死掉,這種死法跟她還挺配的。改善飲食文化什麼的我是不知道啦,我只曉得她胖成那樣,有人想娶她才怪。」
和奧爾哈里公爵與巴妮卡比起來,夜迦月的爵位更低。身份低下就算了,還不肯管束一下自己的嘴巴,照道理講,當場砍了他都可以。不過奧爾哈里公爵一則不想讓難得的盛宴染血,另一則也不願意搞壞和督特里希公爵的關係,因此硬是咬著牙,把一肚子氣都憋了回去。
「……夜迦月殿下,還希望你別忘了,你現在喝的『血腥墳墓』可是巴妮卡殿下和其他釀酒師一起協力完成的。」
「啊啊,這酒的確好喝,完全不輸『鵺月 • 羅培拉』……不,要說更勝一籌也不為過……是說瓶子空了耶,能再給我一瓶嗎?」
「……抱歉。這酒是巴妮卡殿下特意送過來的試作品,量並不多。」
此時,大廳的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似乎是巴妮卡人到了。
「嘿嘿,肥婆終於現身啦!」
奧爾哈里公爵懶得再搭理夜迦月,只急急忙忙地趕到門口處迎接。
「唉呀巴妮卡殿下,妳總算來了!快快快,趕緊進來和大家一起用餐——」
滿臉堆笑的公爵,話才說到一半就突然閉上了嘴。
眼前身穿鮮紅禮服、站在大門口前的女性的確是巴妮卡沒錯。但模樣和奧爾哈里公爵記憶中的樣子已完全不同——那身姿既美麗又窈窕,與從前肥胖的體態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我遲到了,實在相當抱歉,奧爾哈里公爵。」
她朝眼前的男人深深行了一禮。
「我家的侍從,在駕車時搞錯了方向……」
巴妮卡身邊跟著對雙胞胎侍從。兩人正到處左顧右盼。
奧爾哈里公爵見過那對雙胞胎侍從好幾次。每次他跟巴妮卡見面時,他們都會跟在她身邊。
「啊、啊……那還真是場災難……那個,妳是不是比以前瘦了一些?」
「有嗎?八成是因為生病那時都吃不下,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我、我也是擔心妳病中沒有食慾,才特地辦了這場晚宴。妳就放開心、好好享用吧!」
「非常感謝您。」
巴妮卡低頭再次行了一禮後,便帶著侍從往大廳中央移動。
隨著奧爾哈里公爵轉身,大家也跟著看清了巴妮卡現在的模樣。以女帝茱諾為首,在場每個人幾乎都為之震驚,夜迦月甚至吃驚到連手裡握著的瓶子都掉到了地上,整個人還摔了一跤,正好摔在了四散的碎片上,弄得渾身都是血。
儘管在晚宴上成為了眾人的目光焦點,巴妮卡消滅面前菜肴的速度倒是一點都沒受到影響。
她食量大是眾所皆知的事。不過以前胖的時候就算了,如今苗條的她,居然還能接連不斷地將一盤盤加起來超過她體重的佳餚送進嘴裡。這一幕,讓所有目睹到的人都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就在夜色逐漸深重,奧爾哈里公爵思考著是否該結束晚宴,讓客人回去休息的時候。
「吶吶~~巴妮卡小姐,已經沒東西吃了耶?」
巴妮卡的侍從阿爾緹如此说道。
「喂大叔~~還有沒有食物啊?才這樣一點東西哪夠?」
另一個侍從波羅也一臉不滿地朝奧爾哈里公爵開口。
奧爾哈里公爵朝自己站在遠方的僕人使了個眼色,僕人隨即一臉抱歉似地搖了搖頭。
「啊……真對不起,菜似乎全部都上完了,本來有想再準備多一點的……」
「什麼!?是怎樣啦?真沒用耶大叔——嗚噗!?」
開始碎碎念的波羅頭上立刻挨了一記。
「好痛!好痛啦巴妮卡小姐!」
押著抱頭喊痛的波羅,巴妮卡開口道歉。
「真是對不起,這孩子實在太沒禮貌……」
「沒關係沒關係,本來就是我菜餚份量拿捏有問題,是我該道歉才對。」
「比起弄太多最後吃不完,現在這樣還比較好……畢竟……吃不完的話,會挨罵的。」
「挨罵?誰會罵你?」
「當然是全世界那些無法獲得足夠食物的人呀。」
說完這句話後,巴妮卡略顯憂愁地摸了摸肚子。
「不過,老實說我的確也還有點餓。為了預防這種情形,我事先準備了些『飯後甜點』。雖說有些失禮,不過請問我可以現在就拿出來吃嗎?」
「當然沒問題!既然是妳準備的甜點,想必滋味一定相當美妙啰!」
「您謬讚了。我帶的量頗多,不嫌棄的話,各位也請一起享用……阿爾緹!把那個拿出來!」
接到命令的阿爾緹默默地將一個木箱子推到巴妮卡面前。
「那麼失禮了——我就開動囉!」
巴妮卡一打開木箱,便伸手往裡面抓了些東西塞進嘴裡。那一瞬間——
「嗚喔!?」
「呀啊!!」
「唔噗!!」
從奧爾哈里公爵開始,周遭所有人全都一齊慘叫出聲。
巴妮卡從箱子裡掏出來吃的東西。
那是——
數量龐大、活跳跳的各式昆蟲。
蚯蚓、蜘蛛、蜈蚣——。
像是沒注意到四周的混亂似地,巴妮卡一個人抓著箱裡的蟲子,吃得相當開心。
貪食了好一陣子之後,她才抬起頭來,望向奧爾哈里公爵。
「唉呀,我真是失禮。居然自顧自地一個人享用——公爵您要不要也嘗一點呢?」
巴妮卡一邊說,一邊笑笑地將一隻蠍子遞到奧爾哈里公爵面前。
「不、不用!我肚子已經很撐了,好意心領……請容我暫離……」
奧爾哈里公爵倏地轉身,筆直往入口走去。
等到他一出大廳——
便將胃裡的食物,盡數全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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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您覺得如何呢?
讓吉茲 • 提亞瑪在貝爾傑尼亞流通,又推動了許多食品相關改革法案的才女「美食貴族巴妮卡」的故事,到這邊便告一個段落。
咦?斷得太倉促了?
當然啦,故事其實還沒有結束。
我剛剛的意思是「美食貴族巴妮卡」的故事至此為止。
但「惡食娘康奇塔」的傳說,卻才正要開始——。
poisson 海鮮料理——溺水的吉茲 • 提亞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