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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ande 排餐——※※※※肉排

讓您久等了。

這是今天的主餐,※※※※肉排。

這道菜是將最高級※※※※的紅肉部分先低溫冷藏三日,將精華全鎖在肉中再做處理。因此就算不加調味料與醬汁也十分美味——。

 

——咦?您說菜名聽不清楚?

那麼我重複一遍,這是肉排唷。

您應該有吃過肉排吧?

 

——「不是指這個」?

——「把材料說清楚」?

——「為什麼只有那邊特別小聲」?

唉呀又沒關係,是哪種肉很重要嗎?

重要的是料理方式。

總之這是本店廚師的得意作品。

還請您慢慢品嚐。

 

——那麼,讓我們繼續講述巴妮卡 • 康奇塔的故事。

由於第十四名廚師成了具屍體,因此她非得雇用第十五位廚師不可。

她的第十五位專屬廚師是馬隆人,名字叫約瑟夫。

剛好在這個時候,康奇塔領地裡發生了居民接二連三被白色怪物殺害的怪事。

那些怪物想必是因酒杯之力而產生變異的屍體。居民們雖然懇請領主處理此事,但他們的要求卻未被理會。

怪物一再肆虐,導致康奇塔領地人口不斷減少。這件事最後終於傳到了女帝茱諾的耳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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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您久等了,這是今天的午餐。」

有著一頭藍髮的男人,誠惶誠恐地將盤子放到康奇塔的面前。

盤子上放著一條長筒狀、蜷曲成一團的物體。那是從東方獵捕來的老虎肚子內挖出的腸子,腸子裡塞滿了一條條細繩般的長條寄生蟲。

康奇塔毫不猶豫地將用寄生蟲灌成的香腸插起放進嘴裡,細細咀嚼。

安靜的餐廳裡,只有寄生蟲被咬碎的聲音噗嘰作響。

「……嚼勁有點不夠,但還不差。」

在用餐巾稍微擦拭了下被寄生蟲體液沾染到的嘴角後,康奇塔說出了她的感想。

「不愧是漂泊廚師約瑟夫,你很有一套呢❤」

康奇塔的笑臉,證明了她的言語裡沒有虛假。

「非、非常謝謝您的讚美。」

被褒揚的約瑟夫,不知為何表情有點僵硬。

「以前在國外旅行時我就聽過你的傳聞。聽說你在世界各地磨練廚藝,是相當厲害的廚師。雖然我一直想跟你見一面,卻苦無機會。後來聽說你在萊歐涅斯身亡,我才只好放棄。」

康奇塔常常利用「組織」蒐集世界上優秀廚師與珍貴食材的情報。

從前她在世界各地鑽研「食」之道時就和他們搭上線了。身為貴族,其實她並不特別想和這種見不得光的人打交道。可和一些口耳相傳的謠言相比,「組織」的情報還是要牢靠得多。

他們有自己獨特的通路,經手的通常都是些康奇塔沒興趣的東西,比如武器和禁藥等等。不過像虎腸這種珍貴的食材,透過他們也相對比較容易入手。

「組織」在面對各權力中心時,向來都保持中立。不管給多少錢,他們都不會為康奇塔所用。恐怕他們也曾把對她不利的情報賣給別人過,但是康奇塔並不打算追究,畢竟留著他們總是利大於弊。

約瑟夫還活著這件事,也是從組織的情報網得知的。在們掌握到約瑟夫的所在地之後,她便付了一大筆錢,指示組織將他帶到自己的宅邸裡來。

第一次見到約瑟夫時,康奇塔總覺得他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見過他似的?但怎麼想都想不起來。看約瑟夫的反應也不像見過自己的樣子,她便覺得是自己搞錯,不再多心了。

為了不讓約瑟夫拒絕自己的邀約,康奇塔承諾付出的薪水相當高,甚至高過專為皇帝料理食物的御廚。

在約瑟夫之前,康奇塔也一直都用同樣的手法雇用廚師。他們一開始都為高額薪水所迷惑,承諾接下工作。可在工作一段時間後便慢慢失去精神、形銷骨立、話也越來越少,最後消失在康奇塔面前。

約瑟夫這點倒和他們不同。就算康奇塔指示的料理內容再奇怪,他也從未疑惑過,就只是照做。過了一個禮拜也絲毫未見精神耗弱。

康奇塔曾問過他:「你是不是之前做過類似的料理?」當時他立刻予以否定。

「就是因為沒做過,才感覺到之後發展的可能性。我也相當期待。」

聽了他的話,康奇塔覺得自己終於找到自己理想中的廚師,高興得不得了。

其實如果只是做料理的話,阿爾緹也沒問題。畢竟負責實踐康奇塔在旅行過程中學到的烹飪技術的人都是她。只是如果讓她兼任廚師,就不需要雇用新的人手了,阿爾緹對這點相當反感。而且因為她有時做起菜來都很隨便,所以康奇塔覺得還是雇一個專任主廚會比較好一點。

「有點不太夠,再幫我添一些。」

「好、好的。現在立刻——嗚哇!!」

接過餐盤的約瑟夫連忙想回到廚房,但才轉過身走沒兩三步腳就滑了一下,摔了一大跤。

餐盤碎裂的聲音響徹整間餐廳。

「痛痛痛……為什麼這裡會有香蕉皮……」

約瑟夫撿起地上的香蕉皮,碎碎抱怨了一陣。

「……真是的,你除了料理以外的事都不太行呢。」

康奇塔瞥了約瑟夫一眼,傻眼似地說道。

這男人只有在煮飯的時候看起來還牢靠一點,其他時候感覺不是在恍神就是在發呆。長相雖然好看,可全身飄散出來的廢物氣息卻把那張帥臉都白白浪費掉了。

「啊、啊啊……抱歉。」

好不容易站起身的約瑟夫一臉歉疚地垂著頭。

「收拾殘局就交給阿爾緹跟波羅他們吧,你回廚房繼續煮飯。」

「是、是的……」

——才剛走沒幾步,男人就又跌倒了。

「……為什麼一路上都是香蕉皮啦!」

在他抱怨的當下,隱隱約約能聽見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噫嘻嘻」笑聲。

 

❤ ❤ ❤

 

一進廚房,約瑟夫便猛烈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發、發作嗎?」

他從懷裡取出兩個分別裝著金色粉末與青色液體的小瓶子,將蓋子打開後各往桌上的杯子裡倒了一些,加水混合一口氣喝乾。

「呼……才想說最近都沒有發作了……」

或許是因為最近壓力太大了吧?他如此分析。

先是被敵人抓到,然後一被釋放就又隱姓埋名地潛進了別人的領地裡。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在不知不覺中累積了不少精神壓力。

「巴妮卡 • 康奇塔……」

腦海裡浮現直到剛剛還面對面的主人的臉。

(和十三年前相比,不管是外表或性格簡直都判若兩人……)

原本肉嘟嘟的她現在卻驚人地苗條,個性也不似以前那般懦弱。一點都不像自己熟悉的那個巴妮卡。

如果之前在哪個城裡和她擦身而過,恐怕他也不會察覺那就是巴妮卡 • 康奇塔吧?

(呵,算了,我也沒資格說人家)

約瑟夫在心中自嘲。

畢竟自己跟十三年前相比差得更多。

他現在可不是單純地「外表有差」而已,而是徹徹底底地「變成了別人」。

藉著 AB-CIR的魔法。

正確來說,是借由他所擁有的「維諾姆之劍」的力量。

他的本名叫「卡洛斯 • 馬隆」。

也就是馬隆王國的三王子。

 

❤ ❤ ❤

 

卡洛斯原先以為,AB-CIR不過就一介詐欺師罷了。

但在被他抓到,又被他改變外表後,卡洛斯才體會到對方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魔導師。

當初身為俘虜的他,在考量到馬隆跟萊歐涅斯的關係後,他能選的路只剩兩條。一條是被當作政治籌碼,另一條就是遭處決。

不管哪條他都不想選。而就在他苦苦思索有沒有其他辦法可以脫身時,他聽到了那個盜賊和AB-CIR的對話。

在婚事告吹後他就再也沒見過巴妮卡。但她的活躍事跡卻也乘著風,傳到了馬隆國裡來。比如像她到處旅行、於各國學習「食」之道並將其應用,讓貝爾傑尼亞的飲食文化大有發展,諸如此類。

的確是很像喜歡美食的巴妮卡會做的事。不過另一方面,卡洛斯也大大震驚於她付諸行動的能力。

反觀自己,每天還是過著一成不變的王族生活。一想起那個內向的巴妮卡,如今也正努力實踐她的夢想,便不禁覺得自己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為什麼那時自己沒有堅持和巴妮卡結婚呢?明明就那麼想跟她在一起,結果一遇到比自己強大的對象發話就退縮,真是沒用到了極點。

他想多接近巴妮卡一點,為此甚至和王宮御廚學起了做菜。

當然,自己和她的差距不是這樣就能彌補的,而且自己和她對飲食的執著程度本來就有差。不過他還是學到了些皮毛,雖說頂多就到業餘廚師的程度而已。更何況他身邊也沒有會幫自己試吃、告訴自己口味哪裡需要改進的人。

他從AB-CIR的口中,才第一次聽到巴妮卡變得不太對勁的消息。之前最後一次聽到跟她有關的消息,就是她成為領主這件事,後來便再也沒有任何跟她有關的情報傳來。或許是茱諾女帝刻意封鎖的也說不定。

卡洛斯在得知這件事後,立刻便表達了想幫助AB-CIR的意願。他會這麼做理由有二,一是要找個藉口從牢裡脫身,另一個則是想再和巴妮卡見一面,親眼證實傳聞是否為真。

不曉得這一切跟十三年前那場餐會時,她怪異的行動有無關連?如果有關,這次他一定不會再逃避,無論如何都要面對她,正視並了解發生在她身上的所有狀況。

如果能得到她的原諒,這次或許就可以——。

卡洛斯原本都想好了AB-CIR或許會拒絕自己,還想好如果他拒絕,自己得用什麼理由說服他。結果沒想到對於自己的提議,他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原來如此——還滿有趣的。」

AB-CIR一邊觀察著卡洛斯,一邊滿足似地笑了。

人在一旁的女盜賊見狀插話。

「這樣好嗎?搞不好這只是他為了脫身才找的藉口……」

「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反正他是我抓到的,要放不放都取決在我。」

和卡洛斯的推測正相反,AB-CIR對馬隆與萊歐涅斯之間的戰事其實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現在很缺人手,所以當然能用的都要拿來用。既然他和康奇塔認識,那應該更能派得上用場才對。」

女盜賊似乎不是很認同AB-CIR的說法。

「就是因為認識才麻煩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除了侍從與廚師以外,康奇塔基本上不讓陌生人進屋。」

「——妳之前說她那個廚師死了對不對?」

「是啊,還變成了怪物。」

「那就代表她的宅邸裡目前沒有專任廚師,最近可能就會再招人——卡洛斯王子……」

AB-CIR再次轉向卡洛斯,一臉溫和地開口。

「你會做菜嗎?」

「……會一點。」

「那好,乾脆你用廚師的身份潛入宅邸。是說我以前殺過一個名叫約瑟夫的廚師……你別問我細節,總之最後證明是我搞錯了,老實說我很對不起他——你就頂替他的身份好了。」

「不……那個等等,剛剛不是說了我和巴妮卡認識嗎?即使變裝也會被識破吧?」

「正常來講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呢,能讓你從頭到腳都變成『約瑟夫』喔。」

AB-CIR肩頭上的貓突然跳下來,一下便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等牠再回來的時候,嘴裡卻咬著一把奇妙的劍。

AB-CIR從貓嘴裡接過劍,拔劍出鞘。

「老實說這把劍我用起來還不太順手……能控制好就好了。」

他用鎖打開卡洛斯的牢房,定了進去。

「別動……如果你不想被惡魔附身的話。」

眼見AB-CIR高舉著劍朝向自己,手腳都被綁住、動彈不得的卡洛斯完全無法抵抗。

「看我的!」

隨著劍鋒落下,卡洛斯也跟著昏了過去。

不久後當他清醒時,才從女盜賊遞給他的鏡子裡發現,自己已經成了另外一個人。

 

❤ ❤ ❤

 

這次的容貌變化,似乎並非是永久性的。

只要拜託AB-CIR,應該就能再次恢復原樣。

AB-CIR向卡洛斯解釋,這次的法術是詛咒的一種。

「如果你放棄任務逃跑的話,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會去追殺你。」

卡洛斯不清楚他的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不過總之他本來就沒有逃走的念頭。

到了這裡,卡洛斯百分百確定巴妮卡是真的變了,

她吃的東西已經完全超越普通食物的範疇。每天都有相當怪異——甚至不能算是食物的食材運到這間宅邸裡來。再由扮演約瑟夫的卡洛斯負責料理。為了討巴妮卡歡心,他總是裝得一臉平靜,實際上早就想吐到不行。

而且雖說學過一陣子料理,不過卡洛斯的廚藝其實跟沒經驗的人也差不了多少,他煮的菜照理說應該無法滿足熱愛美食的巴妮卡才對。但是她每天依舊像吃到什麼山珍海味似地品嘗卡洛斯所做的料理。會這個樣子,應該不是因為卡洛斯有處理奇怪食材的天分,而是因為巴妮卡的味覺早就壞掉了。

奇怪的地方不只是食物,正如同女盜賊所言,這個家裡到處都飼養著奇怪的「白色生物」。

白豬、白雞、白牛、白狗、白猴——。

只要面對巴妮卡和侍從以外的人,牠們就完全不會客氣。因此凡有要用到白色生物做料理的狀況,向來都得由波羅負責宰殺。

白色生物常會試圖從宅邸逃出。宅邸裡人手不足,想抓也沒辦法,所以只能加高圍牆,可即便如此也無法完全防止牠們脫逃。再加上這種生物相當凶殘,只要讓牠們逃出去,居住在領地上的人常常就要遭殃,卡洛斯聽說甚至還有人被殺。但即使向巴妮卡報告,她也一點都沒有想處理的意思。

玻璃酒杯似乎就放在地下室裡,不過地下室的四間房中,卡洛斯只被允許進出儲藏食物的倉庫。其他三間房都有上鎖,也不知道鑰匙究竟在誰手上。

短期間內,卡洛斯只能一邊扮演廚師,一邊尋找機會。

 

❤ ❤ ❤

 

烹調奇怪食物的生活又持續了一陣子。

待了這段期間,卡洛斯也明白為何之前每個廚師都爭相要逃出去。雖然廚師被允許只需吃普通的食物,但對以自己的烹調手腕自負的人而言,恐怕無法長期忍受只煮這種根本像是惡作劇的料理。幸好卡洛斯只是業餘的,對菜煮得美味與否這件事倒沒那麼執著。

以前的廚師大概都無法忍受和巴妮卡這樣味覺異於常人的人一起生活。每天看那些噁心的食材,精神想不耗弱也難。但就連這一點,卡洛斯也不像剛開始時那樣排斥了。

巴妮卡的確變成了個喜歡吃詭異食物的怪人,性格也有點扭曲不正常。但另一方面,她的魅力也愈漸驚人。從前他就覺得她生得好看,在瘦下來之後,她的美貌更是毫不保留地完全突顯了出來。

如果十三年前,她便以這副模樣出現在自己面前,自己恐怕會一眼就迷上她。管他什麼政治不政治婚姻,先想辦法跟她結婚再說——她就是成為了一位如此吸引人的女性。

以前的自己,總是喜歡看她聊到美食時興致勃勃的樣子。現在的巴妮卡在提到食物的時候,偶爾也會露出類似從前那般的天真表情。只是談話內容從牛與蔬菜換成了蟲和毒菇而已。

縱使一切已滄海桑田,但一想到自己還能像這樣與巴妮卡見面,卡洛斯就不禁覺得在這間宅邸裡的生活,其實也稱得上幸福。

那對雙胞胎倒是跟從前一樣礙事,他們幾乎一點都沒變。

不,應該說他們「沒變」得太誇張了。

到底為什麼,他們到現在部還保持著小孩子的模樣?

這個疑問當然不能直接問本人。自己現在是「約瑟夫」,約瑟夫不可能知道他們的過去。

雙胞胎沒有改變,而巴妮卡則是變得太多。

宅邸裡的時空仿佛錯亂似的,讓詭異的氣氛總是飄散在整間屋子裡,揮之不去。

 

❤ ❤ ❤

 

巴妮卡不僅吃得異於常人的怪,也吃得異於常人的多。現在宅邸裡的正式廚師只有卡洛斯一人,一日三餐加點心常讓他忙得焦頭爛額。

每當遇到他忙不過來的時候,巴妮卡就會指派雙胞胎過來幫忙,正確來說,來幫忙的通常都是阿爾緹,因為波羅的下廚能力簡直是不可思議地低落,不管卡洛斯怎麼教,他就是連最簡單的料理程序都學不會。不是水加太多把麵團搞成麵糊,就是火開太大把鍋子裡頭的菜全都燒焦。與其說來幫忙,不如說他是來添亂的。

跟波羅相比,阿爾緹的狀況要好得多,不過只要卡洛斯一個不注意,她就會找機會偷懶。

而且他們明顯都不太喜歡卡洛斯——不,與其說不喜歡,不如說是厭惡。

阿爾緹除非必要,否則絕不和卡洛斯講話。而波羅則是一有機會就會整他,自從卡洛斯來到這間宅邸後,不曉得都踩到波羅刻意剝下放在地上的香蕉皮摔倒過幾次了。

搞不好就連煮飯也是刻意裝作學不會的——卡洛斯不禁如此想。

以前他們過來馬隆的時候明明就沒有那麼討厭自己——這也是「完全沒變」的雙胞胎「唯一改變」的地方。

不過現在的自己是約瑟夫。換句話說,他們討厭的恐怕是「約瑟夫」這個人。

會不會是因為兩人討厭有人闖入他們與巴妮卡之間呢?卡洛斯這麼猜測。

如果答案真是這樣,那就太孩子氣了,況且他也不覺得原因有那麼單純。

為了找出真正的理由,他只得試著找機會向阿爾緹搭話。

「那、那個,妳有空嗎?」

在替爐子開了火後,卡洛斯用有點怯懦的聲音開口。

雖然臉變了,但聲音和身材倒還是和從前一樣。為了避免被認出來,卡洛斯自從來到這間宅邸時開始,便特意假裝懦弱。

「……幹嘛?」

阿爾緹一邊粗暴地剁碎眼前的蜥蜴一邊開口。

有著十五隻腳,顏色宛如彩虹般的蜥蜴,每當菜刀揮下時便會發出奇怪的叫聲。在她腳邊的白豬穆拉拉仿佛像要守護眼前光景似地望向她,但因為牠沒有眼珠,所以其實也說不準牠到底在看哪裡。

「康奇塔小姐和波羅現在似乎正在接待訪客……那些人是皇軍對不對?」

卡洛斯決定總之先找個安全牌開啟話題。

皇軍指的是直屬於女帝茱諾旗下的軍隊。皇軍前來拜訪原本並非多稀奇的事,可最近頻率有些太高了。

理由不用想,一定跟那些白色生物有關。

這一陣子離開宅邸的白色生物數量越來越多,在領地內也造成了許多問題。皇軍八成是為了理清事實才特意前來要求巴妮卡說明。

「老是像這樣逃避問題,對康奇塔小姐的名譽也會有損吧?」

即使聽到卡洛斯的話,阿爾緹也沒有反應,只是機械式地持續剁碎蜥蜴。

直到蜥蜴的身體爛到再也出不了聲時,阿爾緹才終於開口。

「……已經跟她說過好幾遍請她去皇城了,只是巴妮卡小姐都沒有理會。」

「為什麼?再這樣下去的話搞不好會被視作有反叛之心——」

仿佛像要打斷他的話似的,一把刀朝著他的臉面直飛了過來。

「哇!!」

事發突然,卡洛斯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見刀險險避開卡洛斯的臉,擊中石牆發出尖銳的撞擊聲後落地。

「囉囉嗦嗦地吵死了!你給我乖乖煮飯就好!!有夠惹人厭,真的很煩耶你!」

卡洛斯默默地撿起菜刀,放回作業台上。

「妳似乎十分討厭我……是我做錯了什麼事嗎?有的話請告訴我,我會想辦法改進……」

為了避免進一步激怒阿爾緹,卡洛斯特意擺出低姿態。

不久後,像終於冷靜下來似地,阿爾緹一邊瞪著卡洛斯一邊開口。

「……真的很像,你的臉。像把我和波羅丟在森林裡的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是魔女的手下。我們以前叫過他和魔女『 爸爸媽媽』,不過他們並非我們的父母,只是假貨而已。在發生饑荒、食物不足的時候,魔女就把我們丟在森林裡。要是當時沒有月光,我們一定會就那樣迷路、進而餓死。所以當我們一回到家,便把魔女從窗戶——」

此時阿爾緹像是忽然回過神似地,用手遮住自己的嘴。

「……都過去了。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過去的故事了。」

如此低語的她,順手將一小塊蜥蜴肉片丟進穆拉拉的嘴裡。白豬一口吞了下去,發出高興的嗚咽聲。

接著阿爾緹重新拿起放在作業台上的菜刀,開始處理另一隻蜥蜴。

經過這一段後,卡洛斯大概了解到雙胞胎之所以討厭自己,是因為自己現在這張臉長得像從前曾經遺棄過他們的「父親」。

卡洛斯之前曾經覺得自己年幼時過得相當不順心,可和巴妮卡與雙胞胎比起來,自己的境遇還是好得太多。

「……對不起。」

道歉的話語,自然而然地從卡洛斯的口中竄出。

「你幹嘛道歉?跟你又沒關係……你又不是亞當。」

亞當,這或許是他們那個義父的名字。

一直到料理完成前,阿爾緹都沒有再開口說過任何一句話。

 

❤ ❤ ❤

 

這天卡洛斯也在廚房為巴妮卡準備晚餐。

食材不用多說,自然全是一些奇怪的東西。

「啊,紅酒沒了。」

廚房向來都會備著一瓶紅酒,這樣當巴妮卡想喝時才能馬上送上去。但如今酒瓶裡是空的。

為了去取新酒,卡洛斯前往地下室的食物儲藏間。儲藏室裡的紅酒種類雖多,不過巴妮卡會喝的基本上只有一種。

「血腥墳墓」——那是巴妮卡親自指導釀造、康奇塔地區特產的紅酒。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定期從位於南方的釀酒廠送到這裡來。

巴妮卡會送入口裡的東西,唯一正常的就是這個「血腥墳墓」。她喝其他紅酒時大多都會混入其他的東西,有時甚至會直接飲用鮮血。

就在卡洛斯從桶裡取出一瓶「血腥墳墓」,正要返回廚房時。

「唉呀,你在這呀❤」

不知何時,巴妮卡已站在眼前。

她似乎有些醉,雙頰紅潤,眸子也帶了些水氣。看到這樣的她,卡洛斯瞬間便理解到為何廚房裡的紅酒瓶會是空的。

「工作辛苦囉~~」

巴妮卡一邊開口,一邊靠近卡洛斯。接著緩緩地將她的下巴靠到了他的左肩上。

她的雙臂就這樣繞到了卡洛斯的背後。

兩人胸貼著胸,卡洛斯甚至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妳醉了?」

「呵呵,好像是❤我有些睏了呢~~」

「那我帶妳回寢室,等妳睡醒,晚飯就煮好了。」

若是平常,他會叫阿爾缇或波羅過來,將巴妮卡交由他們照顧。可是他們白天常常會有事出去,今天更是直到現在都還沒回家。無可奈何之下,他只能自己抱著巴妮卡,往三樓的寢室前進。

「呼~~❤」

一回到房間,巴妮卡就直接橫倒在床上。

「那我回去準備晚飯了。」

巴妮卡突然伸手,抓住了打算離開的卡洛斯的右腕。

「——在這裡多待一會。」

她的臉雖然紅,表情卻相當認真。

「我到現在,都還沒有機會跟你好好說上話。」

「不,這——我飯還沒煮完——」

「今天不用了,我沒有食慾。」

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巴妮卡說「沒有食慾」。就某種意義上來看,也算是大事一件。只不過此時的卡洛斯根本沒心思去想那些。

因為他的注意力,全被巴妮卡胸口微敞的模樣吸引了。

不能再看下去。過了一陣子他才好不容易戰勝誘惑,別開了視線。

得趕快說些什麼。即使這麼想,卡洛斯仍然一句話都講不出來。

「我想要你告訴我,自從我們的婚事告吹之後,你是怎麼過的——」

「! ……妳注意到了嗎?我的真面目。」

「不久前才發現的。你的臉雖然變了很多,可越跟你相處,我就越能看清你原本的模樣……」

巴妮卡的雙眸愈加濕潤。而原因,恐怕不是單純的酒醉而已。

「……巴妮卡……」

卡洛斯覆到了巴妮卡的身上,雙臂緊緊地擁住她。

兩人直到第二天的早上為止,都沒有踏出過寢室半步。

 

隔天回到廚房的卡洛斯,發現阿爾緹跟波羅人已經在裡面了,而且還用像望著殺父弒母仇人的眼神狠狠地瞪向自己,碎碎抱怨。

「我肚子」

「非常餓」

聞言,卡洛斯只得急急忙忙地開始準備早餐。

 

❤ ❤ ❤

 

又過了幾個月之後的某天早上。

卡洛斯被從玄關傳來的吼聲驚醒。

「——所以不是叫你們趕快回應了嗎!」

那嗓音既不屬於巴妮卡也不屬於雙胞胎,是相當粗的男人聲音。

看來是有客人拜訪,但來者似乎不善。

卡洛斯從床上跳了起來,為了一探究竟前往玄關。

在經過有對外窗戶的走廊時,他順便往外看了一眼。一看不得了,房子四周全被士兵團團包圍。

人數大約有二十人,雖然還不到一支部隊的程度,但既然會刻意包圍領主的宅邸,就代表絕對不是什麼小事。而且每個士兵身上,都穿著代表皇軍的紅色蹬甲。

(皇室終於打算採取強硬手段了?)

可不管怎麼說,這都算是國內的內政問題,只要巴妮卡願意聽話,皇家應該也不會太過分才對——。

一直到抵達玄關為止,卡洛斯都是這麼想的。

「因為他們太吵,所以我就把他們殺掉了,噫嘻嘻。」

——站在玄關的,是渾身染滿鮮血,笑得詭異的波羅。

他左手握著匕首,而長著鬍子的士兵便倒在他腳邊。

「波、波羅……你到底在做什麼——」

「唉呀!已經解決掉了呀❤」

卡洛斯話還沒說完,就被趕過來的巴妮卡興奮的聲音打斷。

「巴妮卡——事情嚴重了啊!任意殺害皇室來使,要是被發現的話——」

「又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想再繼續窩在房子裡了。」

和卡洛斯相比,巴妮卡似乎一點危機感都沒有。

「妳還搞不清楚狀況嗎?整間房子都被士兵包圍了,只有我們幾個人是該怎麼對抗?」

「嗯?意思是你也要和我們並肩作戰?我是很高興啦,可體弱的你實在不適合戰鬥。所以這邊就——」

巴妮卡仰頭望天,雙手高舉。

「交給我——不,交給我、們,吧!」

她話音才落,整間屋子就跟著搖晃起來。

「UUUUUUOOOOOO!!」

從地下傳來了讓人毛髮直豎的叫聲。聲音越來越大,等到了頂峰的時候——。

「哇啊啊啊啊啊!!」

換屋外響起了此起彼落的慘叫聲。

卡洛斯回到二樓,再次從窗戶往外看。

在外牆的另一邊,士兵正在跟某種生物戰鬥。

乍看之下感覺應該是人類,可是他們的皮膚每個都明顯慘白,手指甲還像歪掉的短劍般長得長長的。

女盜賊曾經說過,「屍體會動」。

她看到的說不定就是他們。

而且數量還不是一、兩個而已。他們一個又一個地從土裡冒出,沒多久人數就和士兵一樣多,再過一會甚至占了優勢。

剛從土裡爬出的他們原本身上一點肉都沒有,全是白骨。可就在襲擊士兵、啃食完他們的肉之後,白骨全都重新得到了純白的肉體。

重新獲得肉體的他們外表有男有女,這些人動作雖然緩慢,但由於士兵們驚嚇過度,因此還是接連地成為了他們攻擊之下的犧牲品。

卡洛斯的目光落到了其中一個白人身上。有個金髮的少女,正跨坐在那個白人的肩上。

那是阿爾緹。

「去吧——!開戰囉開戰!!」

她一邊有精神地叫著,一邊觀望正在交手的兩方人馬。

(難道指揮這群白人的是她?)

接著卡洛斯又看向她所乘坐的白人的面孔。那似乎是個男人,而且還相當眼熟。卡洛斯思考了好一陣,才終於想起那人長得像誰。

「……對了,他……他是那個侍從長……」

他就是十三年前和巴妮卡一同來到馬隆,那個叫榮恩的男人。

「嗯嗯嗯……大家都很努力呢❤」

不知何時站到了自己身後的巴妮卡,正一臉滿足地欣賞眼前混戰的場面。

「巴妮卡……這到底是……」

「沒問題的,大家長年都在康奇塔家服務,每個部是熟練的侍從唷!才不會輸給那些年輕的士兵呢。」

「我不是問妳這個!!妳……妳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我以前不是跟你說過?我的夢想是『吃遍世界各地的美食』。」

康奇塔從窗戶探出身子,接著跳了下去。

以二樓的高度,直接跳下去的話腳踝很容易扭到,一個不小心說不定還會摔成重傷可她卻像根羽毛一樣緩慢地落下,最後輕巧地著地。

「不過我後來注意到了,世界上能吃的,不僅僅是『美食』而已。」

她一邊高喊,一邊像跳舞似地優雅轉了個圈。

「豬!狗!鳥!土地!房子!城鎮!國家!大陸!全部都可以吃!所以我要——吃盡這世上所有的一切!」

白人的慘叫聲,士兵的慘叫聲。

而巴妮卡狂亂的大笑聲最終壓過了這些聲音,響徹雲霄。

 

❤ ❤ ❤

 

巴妮卡一連串的行為,會造成貝爾傑尼亞皇家及其他國家什麼反應,卡洛斯並無從得知。

從那天起,皇軍就再也沒有要攻擊這間宅邸的意思。說不定是茱諾女帝為了不讓消息走漏才刻意隱瞞,也或許是她為了要一舉殲滅白人,正在招募大軍……。

不管外面的情形如何,總之卡洛斯部一概不清楚。因為他現在正處於被軟禁於房子裡的狀態。

卡洛斯在親眼目睹到那些白人之後,才終於搞清楚自己已經一腳踏入了絕對不可以碰觸的領域。

巴妮卡不是單純的「怪人」,而是把靈魂賣給惡魔的「魔女」。

但最令他絕望的,是他明明已經窺見了這個魔女的本性,卻依然無可救藥地愛著她。

卡洛斯在那一天的隔日便試圖逃離宅邸,他實在沒有面對眼前事實的勇氣。

結果自己和其他廚師也沒什麼不同——當時的他,並沒有餘力思考到這一點。

他的逃脫計畫一下就失敗了。先別說整間房子都被白色的人類重重包圍,重點是他也沒有足以避開雙胞胎耳目出逃的運動神經。

離開宅邸後沒幾分鐘就被抓回來的卡洛斯,被雙胞胎綁住雙手,送到了巴妮卡面前。

面對無言俯視著自己的巴妮卡,卡洛斯實在想不出來該說些什麼才好。

正當的私逃理由——要是有的話,卡洛斯也不用逃跑了。

最後他也只能在她面前,拼命地虛張聲勢而已。

「——差不多該讓我放個假了吧?」

聽到這句話,巴妮卡像是過於驚訝似地楞了一會,接著轉身背向卡洛斯。

「……直到目前為止的廚師,全都是在跟我說了這句話之後便消失在我眼前。真是一群沒用的傢伙……」

她的語調十分冷酷,甚至讓卡洛斯一瞬間產生了自己會就這樣被殺掉的錯覺。確實,女盜賊曾經說過她在地下室看過前任廚師的屍體,他大概也是被雙胞胎除掉的吧?在親眼目睹動手刺死士兵、全身濺滿幾乎鮮血的波羅模樣後,他會這樣想也是很自然的事。

可巴妮卡最後下的命令卻是「讓他繼續當這裡的廚師」。她只有一個條件,便是「今後不再跨出宅邸一步」,就這樣免除了他的刑責。

「食材沒了可以再找,但要是沒了料理牠們的廚師,我可是會相當困擾。」

巴妮卡如此說明她的理由。

她之所以不殺自己,是因為真的如她所說「沒了廚師很困擾」,抑或是她其實還……愛著自己呢?卡洛斯寧願相信是後者。

白色人類的數量不斷增加,看來雙胞胎跟巴妮卡都擁有把屍體變成白人的能力。如果把女盜賊透露過的消息也合併進去考慮的話,這種能力跟那個玻璃酒杯八成也脫不了關係。

遲早有一天,女帝茱諾會派兵攻打這塊領地吧?

如此一來就演變成內亂了,巴妮卡恐怕會被當成叛亂者處以極刑。

或者是她會和雙胞胎一起,率領白色人類贏得勝利?

——不管哪個,都是最糟糕的結局。

他沒辦法逃到外面去。要是能跟那個AB-CIR求救的話,或許還能找到一條生路也說不定,但就連和AB-CIR取得聯繫這點,卡洛斯也辦不到。

 

❤ ❤ ❤

 

今天卡洛斯也替巴妮卡準備好了晚餐。

想說今天吃點輕食或許比較好,所以他準備了濃湯。

雖說是濃湯,但裡面的料並非普通的蔬菜,而是一堆令人不忍卒睹的東西。

(湯……嗎?)

卡洛斯憶起了和巴妮卡第一次用餐的那天。

(「蛇國醬」……那次真的讓我很吃驚,完全顛覆了我對調味料的觀感)

現在想起來,那或許就是自己日後開始學做料理的契機也說不定。

但當時的她,已經不在了。

她變了。

(而我……我以後該怎麼辦才好?)

靠著AB-CIR的法術,自己的外表的確成了另外一個人。

可是他的內心依舊和以前一樣,一點改變都沒有

——明明這部分才是最該改變的地方。

(我還是那個……遇事就逃避、屈服的自己……)

因為兄長太優秀所以逃走、屈服於大人的權力下、不想念書就逃開、劍技的訓練也放棄、最後甚至逃避了身為王族的責任。

就連現在,他都想著要如何才能從發狂的情人身邊離開。

想歸想,卻又沒有付諸實行的勇氣。

「……現在或許就是我該改變的時刻。」

——如果他真的這麼做了,想必會背負相當沉重的罪孽吧?

但即使如此,他也得負起所有的責任。他下定了決心。

「……咳咳……」

又發作了,原本以為長大成人後便已痊癒的病,如今卻發作得越來越頻繁。

卡洛斯取出兩個小瓶子,裡面的藥已所剩不多。這是只有馬隆王家才知道的秘藥,即便是巴妮卡也絕對弄不到手。

要是繼續這樣惡化下去,等到藥吃完以後,再次發作時或許就會沒命。

卡洛斯靜靜地凝視著裝在小瓶子裡的金色粉末。

 

❤ ❤ ❤

 

「巴妮卡,我把晚餐拿過來了。」

卡洛斯站在寢室門外敲了敲門,過了不久門便打開了。

「請進……咦?怎麼是兩人份?」

看到托盤上有兩人份餐點的巴妮卡,表情一臉不可思議。

「想說今天機會難得……就想跟你一起用餐。可以嗎?」

「可以唷。比起一個人,兩人一起用餐一定更愉快。」

盤子裡盛著的是混濁的茶色濃湯。

「那麼,我開動了。」

巴妮卡從放在桌上的盤子裡舀起一匙濃湯,送進嘴裡。

在確認她喝下去之後,卡洛斯也飲下一口湯。

「好喝歸好喝,但味道跟我想像的有點不一樣……」

「因為我在今天的湯裡加進了一點點神秘的調味料。」

卡洛斯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瓶子。

「那個是……?」

「是我寸步不離身的常備藥品。話雖這麼說,但我絕不可能單吃這罐黃金粉末就是了。」

他隨即取出了另一個裡頭裝著青色液體的瓶子。

「這個是吉茲 • 提亞瑪吐出的墨汁。它本身並沒有什麼特殊的功效,不過和黃金粉末混合後,卻能壓制粉末足以致死的毒性,成為能治百病的特效藥。」

「致死……的……毒……性。」

突然,巴妮卡的眼神一陣渙散,身軀朝前方的桌子上倒去。

「……看來似乎生效了。」

「你把……那個粉末……單獨加進……湯裡?」

巴妮卡一邊顫抖,一邊抬眼望向卡洛斯。

「這是我下的賭注。我知道妳的身體有一定的耐毒性,普通的毒物對妳無效……不過,我想起來了……以前父親曾經告訴過我,一個和這個粉末有關的……老故事。」

卡洛斯的聲音愈漸微弱。

「咕噗!」

他吐出一口血,接著便和巴妮卡倒在同一個地方。

「看來……換我這邊……毒性發作了……」

「卡洛斯……你也吃了同樣的……粉末?」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單獨死去。」

血色從卡洛斯的臉上消失。

「巴妮卡……和我一起……共赴黃泉吧……」

「……你真是個笨男人。」

巴妮卡倏地站起身。

她的眼神已恢復正常,身體也停止了顫抖。

「什……麼……?」

「這種程度的毒性頂多讓我身體麻痹一下罷了,根本殺不了我。頂多就像吃到香辛料一樣有點刺激而已。」

「是嗎……這場賭注,是我輸了。」

卡洛斯的雙眼失焦,瞳孔逐漸放大。他的雙眼再也看不見,眼前除了黑還是一片黑。

但他仍然聽得到巴妮卡的聲音。

「卡洛斯,我再問你一次。為什麼你要在自己的湯裡下毒?」

「因為我……不想……逃……」

黃金粉末絕對不能單吃——父親曾經好幾次這樣告誡過自己。

這種藥本來就不適合讓小孩子喝,可偏偏你的病不用這種藥就治不好。萬不得已之下,只好讓你試看看——從前父親說過的話,又再次在腦海裡響起。

(對不起,我沒聽您的話,請原諒我的不孝……爸爸……)

喉嚨再也擠不出任何聲音。

只剩下耳朵還有一點機能。

此時,他聽到了。

「你說你不想逃?……不,不對。」

卡洛斯聽到了,那充滿濃濃愁緒的聲音。

「你最後還是逃跑了啊……丟下我一個人……」

而這,就是他在世上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 ❤ ❤

 

隔天晚上。

巴妮卡一個人獨自坐在餐椅上。

「讓您久等了!」

「久等了!」

阿爾緹和波羅兩人聯手抬了一個裝了大量料理的超巨大盤子。

沒有廚師的現在,只能再次由阿爾緹負責調理食物。女僕特製的晚餐一邊製造出砰咚的聲響,一邊被放置到了巴妮卡面前。

那是用一整隻生物所做成的肉料理。腰肉、後背肉、肋條肉、腿肉、脖子、舌肉、各種內臟——全都一應俱全。

「我沒把體毛除掉,全都留下來囉!這樣比較好對不對?」

聽到阿爾緹的話,巴妮卡只沉默地點了點頭,望著眼前的料理舔了舔唇。

「好像很好吃……」

巴妮卡伸手,從盤子裡直接抓了整條帶骨的右手,送到嘴邊開始橫向啃起來。

「啊啊,真美味……這手臂……這緊緊抱過我的,我深愛的手臂……」

接著她拿起叉子,用尖端刺進眼球後再放入口中。

「這個也很好……藍色的眼睛……那晚直直望向我的,溫柔眼睛。」

她的臉上浮現出陶醉的表情,將雙足、手指、頭髮、嘴唇,一樣樣地啃食殆盡。

不曉得是否是味道太好,讓她過於感動?巴妮卡甚至開始掉淚,淚水撲簌簌地滴落。

一邊哭,一邊持續進食的巴妮卡。

看著這樣的她,波羅唐突地開口詢問。

「這樣好嗎?不用如往常那般,把他變成『屍兵』嗎?」

巴妮卡咀嚼著口中的肉,如此回答。

「我要吃盡這世上所有的一切!而且能吃到心愛之人的機會——並不多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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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依舊是題外話。

關於卡洛斯所持有的「黃金粉末」,聽說是用馬隆王家代代相傳的祕寶「黃金鑰匙」所磨碎研製而成的。

縱使不清楚成分是什麼,不過能肯定的是裡面一定有金屬。既然是金屬,那直接服用當然會中毒。

以我個人而言,我對能中和毒性的「吉茲 • 提亞瑪墨汁」還比較感興趣。

傳聞中「黃金鑰匙」能打倒惡魔,馬隆家的祖先卡契斯 • 克里姆聽說也是用它除掉了維諾瑪尼亞公爵。

卡洛斯想起來的「老故事」,多半就是這個。

不過只用那樣一點粉末,要毒殺巴妮卡 • 康奇塔還是遠遠不夠。

「可愛到想把你吃掉」。即使我們有時會從輕浮男和溺愛子女的父親嘴裡聽到這句話,但應該沒有人想親身實踐。

畢竟以現代法律來看,吃人可是大罪一樁。

——剛剛的肉到底是什麼?

您怎麼還在想這件事呢?

都已經吃下肚了,就請您別再抱怨了吧——。

viande 排餐——※※※※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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