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大罪 / 艾維里奧斯系列
第三章 格米娜 • 葛拉斯雷德
那一夜,他們舉行了儀式。
場景是在公爵府邸地下的某個房間。在露卡娜、米克莉亞以及少女外形的IR旁觀下,薩提里亞吉斯拔刀出鞘,高舉過頭。
「小心一點。」
IR提出忠告。她知道薩提里亞吉斯曾因儀式執行失敗而失憶。
「謹慎地注意控制力量。一旦出錯,除了目標之外,法術的效果還會波及到你自己。」
「我知道。」
薩提里亞吉斯咏唱起IR教過他的句子。
並非魔導師的他,原本無法使用魔法。
但持有「大罪之器」則另當別論。
露卡娜與米克莉亞也跟在薩提里亞吉斯之後複誦咒語。
露卡娜流暢地吟唱下去,米克莉亞卻好幾次結巴或念錯,IR很快就叫她別再複誦下去。
「……你站在原地就行了。」
「……是~~」
刀子開始微微發光,照亮黑暗地下室的牆壁與暖爐。
「效果範圍……限制在拉薩蘭德市與其周邊地區即可。如果範圍設得太廣,失敗的可能性也會提高。」
薩提里亞吉斯按照IR的建議,在腦海中回憶拉薩蘭德市的街景與阿比特村的田園風光。
「那麼……我動手了。」
以那句話為信號,刀子的光芒盛大地擴散開來,延伸至屋外。
光暈不斷膨脹,過沒多久便分散成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小光點。
那些光點自上空往拉薩蘭德市與阿比特村傾注而下。
「……呼~~」
儀式結束後,薩提里亞吉斯搖搖晃晃地在椅子上坐下。
「您要不要緊?維諾瑪尼亞大人。」
露卡娜迅速拿水壺倒了杯水,遞給薩提里亞吉斯。
「嗯。感覺有點累,但不成問題。」
薩提里亞吉斯喝光那杯水後,詢問IR。
「儀式還算順利嗎?」
「嗯,多半很順利。從今天起,你跟這兩個女人接觸過的事實將從民眾的記憶裡消失。」
露卡娜留在薩提里亞吉斯的宅邸裁制服裝、薩提里亞吉斯造訪阿比特村——這一切都將變得「沒發生過」。
薩提里亞吉斯的「色慾」之術可操縱的目標本來僅限於異性。由於他身為男性,法術只能對女性發揮效果。
但薩提里亞吉斯剛才舉行的,是能利用「大罪之器」增幅魔導師「魔法」效果的特殊「儀式」,與惡魔的能力無關,魔法不分男女皆可生效。
不過,效力終究只限於「消除關於特定人物的一部分記憶」而已。
薩提里亞吉斯從前也舉行過一次這種儀式,就是他在這座宅邸裡犯下凶殺案之後。事實上除了IR之外,另外還有幾名目擊者曾目睹那樁慘案。
照這樣下去,他被捕只是時間的問題。所以和惡魔締結契約之後,他立刻實行了IR敦他的儀式。結果儀式雖成功地消除目擊者的記憶,卻在威力斟酌上出了差錯,導致薩提里亞吉斯本人也一同失憶。
「這代表此種儀式不能隨便濫用啊。」
薩提里亞吉斯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氣說道。
「正是如此,基本上,你還是盡量避開眾人的眼目行事吧。」
「我明白了……那麼米克莉亞,我們走吧。」
他結束與IR的對話站起身,攬住米克莉亞的腰打算一起離開。
「等等,你要去哪裡?」
儘管大致猜想得到,IR仍刻意問出口。
「那還用說?去寢室啊。」
薩提里亞吉斯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拋回正如她所料的答案。
「……我想也是。真受不了,腳步都搖搖晃晃的,真虧你還有力氣……」
「房事算是點心嘛。乾脆妳也一起過來如何?」
「……看來你很想成為焦炭嘛。」
「哎呀,那我可敬謝不敏。」
薩提里亞吉斯和米克莉亞走出房間,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裡。
2
今天,又有新的美女來到薩提里亞吉斯的宅邸。
在拉薩蘭德市東邊有個城鎮里扎 • 亞,和拉薩蘭德市一樣交易興盛,深受東方文化影響。
羅蘭 • 伊芙原本是里扎 • 亞大劇院的明星舞者。她的美,連在拉薩蘭德市都時不時成為話題,薩提里亞吉斯也經常想親眼看看她。
當薩提里亞吉斯造訪大劇院時,劇院方面為他這位領主安排好特等包廂。包廂的確視野遼闊,卻位於距離舞台最遠的地方,令薩提里亞吉斯有點不滿。
當表演開場,一看見登上舞台的羅蘭,薩提里亞吉斯便決定納她為第三名情婦。擁有一身淺黑色健康肌膚的美女跳起舞的模樣與外貌相反,感覺非常迷人又魅力十足。難怪她能夠迷倒許多男性,薩提里亞吉斯心想。
表演結束之後,薩提里亞吉斯請劇院經理介紹羅蘭給他認識。兩天後,羅蘭自劇院失蹤。
「來得好,羅蘭。來,過來吧。」
當薩提里亞吉斯招招手,羅蘭迅速撲進他的胸膛,熱情地親吻他。
她比前兩名女子年長許多,但至今為止似乎都沒有與異性有過經驗。當然,追求羅蘭的男人很多,她卻不屑一顧。
理由並非是她的貞操觀念強烈或自尊心很高——純粹因為她是個女同性戀。
不過她的性傾向,也遭到薩提里亞吉斯的「色慾」之術輕易轉變。羅蘭如今已變成一心渴求薩提里亞吉斯的愛與身體的純情少女及淫蕩妓女。
「我們快到床上去吧,薩提里亞吉斯大人。」
「呵呵,我也很想這麼做,但還是保留到晚上再享受吧。我先為你介紹宅邸的環境,這裡是你以後要居住的地方。」
被命令等待的羅蘭生著悶氣,但仍乖乖跟在薩提里亞吉斯後面走到宅邸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裝潢依然充滿人工感,不過四處擺上散發女性氣息的裝飾,環境也打掃得很乾淨。這些都是露卡娜和米克莉亞為了住得舒適一點親自布置的。
扎雙馬尾的女孩先出來迎接走進地下室的兩人,正是米克莉亞。
「歡迎回來,維諾瑪尼亞大人!」
薩提里亞吉斯每次來到地下室,米克莉亞一定會這麼呼喊著出來迎接他,無論薩提里亞吉斯是否真的剛出門回來都一樣。
他不准米克莉亞她們進入宅邸一樓,因此對她們來說,一樓也算是「外面的世界」。
從樓上下來地下室的薩提里亞吉斯,等於是從「外面的世界」歸來。
所以,她每次都說「歡迎回來」。
剛來到這棟宅邸時,米克莉亞一直都喊薩提里亞吉斯「王子」。但經過露卡娜多次叮嚀之後,她的稱呼也從「王子」改成「維諾瑪尼亞大人」。不是「薩提里亞吉斯大人」而是「維諾瑪尼亞大人」,乃是受露卡娜指導的影響。
「您看您看♪這件衣服是露卡娜替我做的!」
米克莉亞穿著一件暴露程度與其稱作衣服更接近內衣的洋裝,脖子上還戴著與她髮色相近的青綠色花飾。
事實上,這套洋裝是露卡娜依據薩提里亞吉斯的要求裁製的。
米克莉亞與露卡娜剛進宅邸時的模樣都十分樸素不起眼。要去別處為兩人添購新衣也行,但拉薩蘭德市最大的服裝店正是「奧克特」,要薩提里亞吉斯上門購物總覺得有些猶豫。那間店舖的老闆是與露卡娜關係親近的伯父,就算消除過記憶,他未必不可能在看到薩提里亞吉斯的臉龐後想起一切。
難得有裁縫在這裡,他決定請露卡娜裁製新裝。洋裝在設計上具體呈現出薩提里亞吉斯的慾望,成果令他非常滿意。
「……你是誰~~?」
或許是終於察覺羅蘭的存在,米克莉亞表情變得有些僵硬,訝異地問薩提里亞吉斯。
「她叫羅蘭。從今以後要和你們一起在宅邸裡生活。」
「啊,是這樣嗎?請多指教,阿姨♪」
或許米克莉亞毫無惡意,但聽到那聲「阿姨」,今年滿三十二歲的羅蘭眼角足足吊高一公分。
「請多指教……薩提里亞吉斯大人的品味意外地糟糕嘛♪居然包養這種鄉下小丫頭。」
這次換成米克莉亞拾起眉毛。
米克莉亞和羅蘭都面帶笑容。不過,連遲鈍的薩提里亞吉斯都發現兩人之間開始瀰漫某種難以形容的空氣,匆匆帶著羅蘭從米克莉亞面前離去。
他們接著前往廚房。雖然一樓也有地方烹調食物,但這棟宅邸沒雇用僕人,目前並未使用。她們的三餐主要都是露卡娜每天到這間地下廚房烹煮的。
今天露卡娜也在廚房裡專心做菜。她和米克莉亞穿著一樣性感的洋裝,上面再套著圍裙。若是原本的露卡娜,就算裁製了這種活像妓女穿的暴露服裝,也不可能自己穿上吧。
「哎呀,維諾瑪尼亞大人。這位是……新成員嗎?」
露卡娜停下做菜的手,很有禮貌地問候薩提里亞吉斯及羅蘭。和米克莉亞不同,她似乎對羅蘭沒什麼戒心。
「屋裡又要變得更熱鬧囉,呵呵……啊,對了,維諾瑪尼亞大人。」
露卡娜好像突然想起什麼,拿起放在廚房桌上的幾本書交給薩提里亞吉斯。
「這些是我先前在地下室某個房間找到的書,不過感覺是陳年舊物呢。」
「喔……在哪個房間找到的?」
「最裡面那個裝著鐵欄杆的房間。我前陣子終於找到備用鑰匙,進去打掃的時候發現這幾本書……我只看過最上面那一本的前幾頁,內容好像是某個人的日記。」
以平民來說,露卡娜難得認識一些簡單文字,大概是因為在裁縫工作上有需求吧。
「謝謝,我晚點再翻翻看。」
他還是沒有找到薩提里亞吉斯——他本人的日記。之前他曾在床上對露卡娜吐露此事,她大概記在心上。
(話雖如此,放在那種地方的日記不會是我的吧)
接著他又和露卡娜聊了兩三句話,便離開廚房。
「再來呢……」
「她們就是宅邸裡的所有成員嗎?薩提里亞吉斯大人。」
「不,還有一個人……但那傢伙不必理會。」
「哎呀,難得有這機會,請您也介紹我們認識嘛。」
「……雖然不太想這麼做,我知道了。」
在羅蘭要求之下,薩提里亞吉斯無可奈何地帶她前往某個房間。
他敲敲門,卻沒得到回應。
「IR,我要進去囉。」
還沒得到房間主人的回應,薩提里亞吉斯就打開門踏入室內。
IR 人在房中,正操縱少女的身體默默地用手杖前端揉捏某種裝在容器裡的泥狀物。
「……幹嘛?」
察覺薩提里亞吉斯的身影,IR 繼續揉著泥團不悅地呢喃。
「我娶了新妻子,帶來介紹給你認識。」
受到薩提里亞吉斯的催促,站在他背後的羅蘭開口打招呼。
「我名叫羅蘭 • 伊芙。」
「……里扎 • 亞的舞者嗎?唉,請多指教⋯⋯這是第三個吧。」
「不,第四個。包含你算在內的話。」
「別擅自把我算進去。」
「誰叫你一直都不肯委身於我。」
「……你若想變成焦炭的話,倒可以試試看。」
IR 瞪視薩提里亞吉斯一眼,再度沉默地不斷攪動泥巴。
「這是替什麼魔法作準備嗎?」
即使他發問,IR 也沒停下手頭的作業直接回答。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真令人介意。告訴我詳情嘛。」
「……事情與你無關……不,倒也不是無關……」
「聽你這麼講,豈非讓我越來越在意?」
薩提里亞吉斯固執地追問,但最後在 IR 斥喝「你會害我分心,出去!」之後,只好乖乖地跟羅蘭一起離開。
最後,薩提里亞吉斯帶羅蘭來到一個空房間。
「這裡就是你的房間。」
「哎呀,空間還真大……雖然有點殺風景。」
房間裡只放著一張床,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想要什麼東西儘管開口,我馬上備齊。好了……我們開始吧。」
薩提里亞吉斯將羅蘭推倒在床上。
「哎呀?時間還沒到晚上呢?」
「我沒告訴過你嗎?這層地下室沒有窗戶。也就是說——這裡無論何時都是夜晚的世界。」
IR 將揉捏好的泥巴倒進事先準備的模具裡,再將多餘的泥巴倒出容器。
(……然後要乾燥一段時間)
拿抹布擦去手上的泥濘後,她坐在椅子上喘口氣。
(在這裡只能做到中途為止,至於正式工程……我記得這城市裡有基涅的工房,就借用那邊的窯吧)
她正在製作某樣東西。開始的契機與米克莉亞 • 格里奧尼歐的存在有關。
(她本人似乎沒有自覺……沒想到那女孩的真面目居然是那個。真讓我有點驚訝……不,是大吃一驚)
人類的身軀,對 IR 來說只不過是傀儡。儘管如此,她操縱人體時仍會疲勞,勞動之後也會腰酸背痛。IR 展開雙臂伸伸懶腰,想緩解疲勞。
(還有露卡娜 • 奧克特……看來也是一具很不錯的素材。跟這具哈爾 • 涅茲瑪的身體一樣……不,或許還在她之上)
潛在魔力的高低,是作為 IR 傀儡媒介非常重要的才能,而露卡娜正擁有那樣的魔力。
(如果現在的軀體報廢,拿她當代替品也不錯。當成我新的人偶——人偶、人偶,呵呵呵……)
IR 愉快地注視著放在房間角落、注入泥漿的模具。
3
10 月 1 日
因為負責監視的人教我寫字,從今天起我要開始寫日記。
今天牢房裡也好暗。
聽說外面的世界有種東西叫太陽,比起油燈的光芒溫暖得多,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真想看看。
10 月 2 日
今天牢房裡也好暗。
我把昨天寫的日記拿給負責監視的人看。
他非常高興,還說「我來教你更難的字」。
10 月 3 日
牢房裡依然好暗。
今天爸爸來到牢房門口。
負責監視的人跟他說了一些話。
爸爸沒跟我說任何話就回去了。
————————
12 月 11 日
牢房裡依然好暗。
天氣變冷不少。
負責監視的人送飯時多給我一點食物。
「小孩子得多吃一點,不然長不大喔。」他說。
不過就算長大了,反正我也不能到外面去,一定是這樣。
————————
12 月 25 日
牢房裡一片昏暗。
兩隻誤闖進來的蟲子,在牢房角落吵架。
我也試著找負責監視的人吵架。
不過他沒有生氣,一直面帶笑容,所以我們沒有吵起來。
————————
1 月 16 日
牢房裡一片昏暗。
今天也很冷。
————————
2 月 2 日
牢房裡一片昏暗。
我想出去。
————————〉
……日記還沒結束,但薩提里亞吉斯暫時闔上日記本。
他在自己的房間裡,讀著露卡娜找到的那本不知是何人所寫的日記。
日記的作者似乎被囚禁在這棟宅邸的地下室。從文字內容看來,他恐怕是個年紀尚輕的少年。
(這棟宅邸裡幽禁過某個人?他到底是誰,又是出於什麼目的被關?)
薩提里亞吉斯沒有關於少年的記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想不起來,還是本來就被瞞著毫不知情。
少年幾乎天天都寫日記,但內容大都是沒什麼主題的瑣事,薩提里亞吉斯隨意地跳著往下讀。
這本日記看來果然不是薩提里亞吉斯寫的,但內容令他頗感興趣。
日記的主人已不在這棟宅邸之內。
(是我在犯案時殺了他?……不,那間地下室看起來長期無人使用,多半遠在慘案發生前早已閒置下來。那名少年是在更久之前便獲釋離開……或是死了?)
薩提里亞吉斯從椅子上起身。
(唉,改天有空的時候再往下看吧)
他握住門把。差不多是享受閨房之樂的時候了。
(今天該挑誰呢?露卡娜還是米克莉亞?羅蘭……直到不久前才剛陪過我……乾脆四個人一起大鍋炒也不壞)
薩提里亞吉斯一邊沉思,一邊踏出房門。
4
某天晚上。葛拉斯雷德侯爵正為了阿斯莫汀地區發生的某個問題傷透腦筋。
(這是第四個人啊……)
前幾天,住在阿斯莫汀地區中央地帶 • 艾伍涅米的二十八歲占卜師米麗根 • 亞迪失蹤。她自稱是那位著名魔導師的弟子,雖然占卜的可信度評價兩極,卻憑著一副美貌吸引許多男性客經常上門。
米斯提卡鎮的露卡娜 • 奧克特、阿比特村的米克莉亞 • 格里奧尼歐、里扎 • 亞的羅蘭 • 伊芙,再加上米麗根。短期之內便有這麼多人從阿斯莫汀失蹤。
她們的共通點頂多只有身為「女性」而已,至於職業和居住地點則各不相同,彼此應該也互不相識。
雖然只是暫代職務,但既然阿斯莫汀地區託付在他手上,侯爵便不能置之不理。
襲擊維諾瑪尼亞公爵家的兇手至今也尚未落網。葛拉斯雷德侯爵認為阿斯莫汀是片還算和平的安寧土地,但最近可疑的事情漸漸增加。
(若說可能有別國的情報員在暗地裡策劃陰謀……是我想太多嗎?)
位於大帝國貝爾傑尼亞北部的阿斯莫汀地區,由於和許多國家國境相連,在作為交易要衝的同時也是軍事戰略重地。
儘管我國目前與其他國家都保持友好或中立關係,但那終究只限於表面,就算別國暗中派人來進行騷擾工作,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因為當貝爾傑尼亞帝國與其他國家發生戰爭時,率先遭敵軍進攻的地點正是阿斯莫汀。
(或許該推行增強軍備的計畫了。而且,這些婦女連續失蹤案件也應該向皇家報告一聲……不,在那之前,得先解決年輕維諾瑪尼亞公爵的問題)
前任領主伊洛德亡故之後,阿斯莫汀的政務便由葛拉斯雷德侯爵代為掌管,但此地的正式領主終究是侯爵的外甥薩提里亞吉斯。
(聽說那傢伙最近不再關在家裡,會前往拉薩蘭德市與周邊城鎮露面。也許他在那樁慘案中所受的心靈創傷差不多已經痊癒。要他正式掌管政務大概還有困難……但必須讓他擁有身為領主的自覺才行。這也是為了阿斯莫汀……還有我的將來著想)
往上追溯葛拉斯雷德家族的歷史,其祖先本是來自艾爾菲戈特的移民。即使是在種族歧視不嚴重的貝爾傑尼亞帝國內,依他們的身份想進一步獲得更高的權位也有些不知分寸。侯爵從小便聽親人如此告誡,他自己也很遵守分際。
但妹妹嫁進號稱「五公」的貝爾傑尼亞帝國中樞貴族之一,在國內深具影響力的維諾瑪尼亞家,使得公爵家融入葛拉斯雷德家的血統。
如果薩提里亞吉斯能成為一名成功的能幹領主,就可期待葛拉斯雷德家發展得更加繁榮吧。
(年輕的公爵與她因那樁慘案而不了了之的婚約,差不多也該正式做個確認)
葛拉斯雷德侯爵希望將他們與維諾瑪尼亞家的血緣聯繫鞏固得更加穩若磐石,因此推動某個計畫。
侯爵走出自己的房間,匆匆在走廊上前進並大聲呼喚。
「格米娜!格米娜在嗎?」
他的女兒聽到聲音,從走廊暗處緩緩現身。
「格米娜在此,父親大人。」
文靜的女孩搖曳著一頭綠色短髮,如此回應父親的呼喚。
「喔喔,妳在這裡啊,格米娜,我現在要到維諾瑪尼亞公爵的宅邸去,妳也同行吧。」
「維諾瑪尼亞公爵的宅邸……嗎?」
看見格米娜困惑地垂下了頭,葛拉斯雷德侯爵一陣不耐。
「本來在那樁慘案後,必須由你來好好扶持維諾瑪尼亞公爵的,你卻連一次也沒去宅邸拜訪過,不去見公爵一面。真是的,有個不成器的女兒還真辛苦。」
「這……我也有很多苦衷——」
「因為維諾瑪尼亞公爵自己不願意別人靠近身邊,我至今才坐視不管,但我的忍耐也到達極限!你要給我盡未婚妻的義務!要出發了,快點去做準備!」
「……是。」
或許是聽到父親的斥責有所覺悟吧,格米娜唯唯諾諾地聽命前往薩提里亞吉斯的宅邸。
5
對薩提里亞吉斯來說,如今跟女人交歡已和進食與呼吸一樣,成為日常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一環。
現在,公爵府邸地下總共住著五名女子,他和其中(扣掉 IR)四人夜夜笙歌,沉浸於享樂之中。
當然,這也是為了保持寄宿在他身上的惡魔力量不致衰退。
但若僅為了這個目的,並不需要找許多女子當對象。雖然這世上未必有女子能夠單獨承受薩提里亞吉斯超乎常理的欲望。
即便是薩提里亞吉斯,也並非胡亂地隨便籠絡女性。他是真心同等地愛著那四個人,才會將她們收入後宮。
——正確來說,唯獨米克莉亞有些順勢而為的成分在。
(是誰認定同時愛上好幾名女子違反道德的?教會?政府?還是神?)
無論如何,與惡魔締結契約的薩提里亞吉斯不可能遵守那種規範。
那一天,當他剛和米麗根交歡過後離開她房間時,紅貓出現在他面前。
「好像有客人上門,公爵。」
她這麼說著,鼻尖指向天花板。
「客人?」
「我剛才在正門口看到的。就是……你那個舅舅,另外還有幾個人隨行。」
「喔……來得正好。我正想著差不多該和葛拉斯雷德侯爵見面呢。」
薩提里亞吉斯整理好服裝,走上一樓。
葛拉靳雷德侯爵已在玄關等候著薩提里亞吉斯。
「抱歉讓您久候,舅舅。」
「喔喔,薩提里亞吉斯大人!非常抱歉,我先擅自進門了。畢竟這棟宅邸裡……沒有僕人應門吧?」
這番話也不知是辯解還是挖苦?薩提里亞吉斯沒流露出心中的不悅,一臉坦然地迎接他。
(我果然很不會應付……這個人)
薩提里亞吉斯總覺得葛拉斯雷德侯爵身上散發出暴發戶特有的庸俗感,令他無法忍受。
「話說,請問您今天有何貴幹?……時間都這麼晚了。」
「沒什麼,只是想到很久沒來拜訪,才過來探望您……而且有幾件事想找您商談。」
那也不用挑大半夜來吧——薩提里亞吉斯覺得更加煩躁,不過他也有事情想問葛拉靳雷德侯爵,因此強忍著帶人進屋。
「總之,我們先到接待室談吧。」
接待室位於一樓玄關大廳右側,自從露卡娜在加入後宮前打掃乾淨後就沒有人動過,加上薩提里亞吉斯也很少出入那裡,房間狀態應該還算整齊。
「那就打擾了……格米娜,你也進來。」
「!」
(格米娜……!?)
沒想到竟會從葛拉斯雷德侯爵口中聽到薩提里亞吉斯想找他打聽的名字。
「……久疏問候,薩提里亞吉斯大人。」
純白的洋裝配上大朵裝飾花,綠髮。
和他在心中描繪、追尋的「格米娜」形象一模一樣。
來訪宅邸的葛拉斯雷德侯爵想商談的事情,也就是報告阿斯莫汀近來發生的婦女連續失蹤案。
當然,那正是薩提里亞吉斯所引發的事件。
侯爵似乎完全沒發現薩提里亞吉斯正是犯人。
關於露卡娜和米克莉亞的問題已經由「儀式」消除掉相關者的記憶,接下來幾次,他都盡可能慎重行事不留下目擊者,侯爵沒有發現也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能從侯爵口中確認這一點,仍使薩提里亞吉斯有些安心。
比起失蹤案,他的注意力更放在侯爵帶來的格米娜身上。
她果然與葛拉斯雷德家有關,不僅如此,還是族長侯爵的女兒。
(明明近在身旁,我居然至今都沒發現……)
或許是察覺薩提里亞吉斯的目光,葛拉斯雷德侯爵咧嘴一笑,如此問道。
「您的記憶恢復了?」
「不……還沒完全恢復。」
這回答似乎出乎侯爵意料,他難掩失望之色。
「……那麼,關於小女格米娜……」
「我記得她的長相,但除此之外就……連她是令媛一事,我在這次實際見面之前都忘得一乾二淨。」
「是嗎……不過這麼說來,帶她過來果然是正確的做法。」
葛拉斯雷德侯爵轉向坐在一旁的格米娜說道。
「格米娜,你從今天起就住下來,跟薩提里亞吉斯大人一起生活。」
「咦!?」
「咦!?」
格米娜和薩提里亞吉斯同時驚呼。
「沒什麼好奇怪的,你們之間可是有婚約啊。」
「婚……約!?」
(我和格米娜……是未婚夫妻!?)
這對薩提里亞吉斯來說是個意外的事實,同時也產生難以解釋的疑問。
喪失記憶的他,腦海中曾數度浮現他與格米娜的對話。
在那些片段裡,她冷冷地俯望著薩提里亞吉斯,以惡毒的言語唾罵他。
——如果他們之間有婚約,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薩提里亞吉斯和葛拉斯雷德侯爵交談時,格米娜一直滿臉憂傷地微低著頭,沉默不語。
這是女性和未婚夫見面時的態度嗎?
話說回來,為何她至今都沒來探望薩提里亞吉斯?聽說未婚夫失去家人又喪失記憶,一個人孤零零地閉門不出時,不是應該率先趕來關心嗎?
(這代表……你不愛我嗎?格米娜)
霎時間,薩提里亞吉斯心中湧現對格米娜難以抑制的愛意與一股相反的激烈憎恨。
(是什麼……我和格米娜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您怎麼了?薩提里亞吉斯大人。您身體不適嗎?」
葛拉斯雷德侯爵的呼喚令他回過神。
「嗯……嗯,不好意思。」
「我明天立刻送格米娜的隨身用品到宅邸來。」
「不……請稍等一下。」
薩提里亞吉斯心中慌張不已地制止葛拉靳雷德侯爵的提議。地下藏著那些女人,格米娜一住進來就會馬上發現她們,導致他的作為公諸於世吧。
「我之前也說過,暫時想在這棟宅邸裡獨自生活。」
「又說這種話……!我才聽說您最近會到外面透透氣……」
「外出和獨居是兩回事。總而言之,請再給我一點……時間。」
「真是不懂事……薩提里亞吉斯大人,您可是阿斯莫汀的統治者啊!您應該也能理解,繼續保持這種狀態會很不體面吧!」
葛拉斯雷德侯爵站起身,怒氣沖沖地朝薩提里亞吉斯大喊。
頓時,現場一陣靜默。
也許是無法忍受尷尬的氣氛,格米娜首度開口。
「父親大人……薩提里亞吉靳大人心中的傷痛看來比我們想像中更深,像這般勉強為之,還是——」
「你少插嘴!!」
被女兒的建議觸怒後,葛拉斯雷德侯爵將怒火的矛頭轉向格米娜。
不過,或許是對女兒怒吼過後冷靜了點,他大大地嘆息了一聲,重重坐回椅子上。
「……算了。不過薩提里亞吉斯大人,請偶爾跟格米娜見見面吧。小女和您從小相識,跟她多說說話或許會成為恢復記憶的關鍵。」
這提議正合薩提里亞吉斯的心意,他有很多事情想問她。
「格米娜……也沒問題吧?」
面對父親的問題,格米娜頷首同意。
「呣……那我們差不多也該告辭了。畢竟我明天也得一大早就開始處理政務啊。您趁現在好好享受空閒吧,我目前承擔的職責,遲早是薩提里亞吉斯大人——不,維諾瑪尼亞公爵您必須承擔的。」
最後拋下一番挖苦的話,葛拉斯雷德侯爵帶著格米娜與隨從離開宅邸。
6
三天後,薩提里亞吉斯與格米娜在鎮上見面。
由於隱藏著地下後宮的關係,他們不能在薩提里亞吉斯的宅邸碰面。話雖如此,薩提里亞吉斯也不太情願在葛拉斯雷德家——侯爵耳目所及之處見她。他正想著該如何是好時,格米娜提議兩人到拉薩蘭德市約會。
據她所言,他們從小就經常溜出雙方宅邸到鎮上玩耍。如果和當時一樣在城鎮裡漫步,或許會回憶起什麼來。
說歸這麼說,葛拉斯雷德侯爵卻不允許他們在不帶護衛的情況下,單獨於城鎮內走動。對於至今常常獨自外出的薩提里亞吉斯來說,如今才講究這些未免太晚了,不過這次有格米娜同行,他的態度也不太好過強硬。
葛拉斯雷德家派出一名隨從同行,兼任兩人這次約會的伴護與保鏢以作為妥協方案。
「久疏問候,維諾瑪尼亞公爵。我名叫卡洛兒 • 西爾茲。路上我會注意不打擾到兩位,請多多指教。」
她低頭行禮,紮在後腦勺處的鮮豔紅髮輕輕垂到前方。雖然她那苗條的身材以護衛來說好像不太可靠,不過她對於武藝似乎頗有自信。
「您還……記得我嗎?」
聽卡洛兒這麼問,薩提里亞吉斯拼命搜尋記憶。
他隱隱約約對這張臉有點印象。
「我記得……你是經常跟格米娜在一起的……紅髮的……」
「沒錯沒錯!就是那位紅髮的卡洛兒。我從三年前起擔任格米娜小姐的侍從。」
卡洛兒臉上猛然進出光采。
「這樣嗎……的確是這樣沒錯。請多指教,卡洛兒。」
「是!」
卡洛兒活力十足地回答。薩提里亞吉斯覺得她活潑的模樣很可愛,不禁想當場跟她調情,但想到在格米娜同行時這麼做實在不太妙,因而收回心思。
「那我們走吧,薩提。」
格米娜的口氣變得比在公爵宅邸見面時親暱得多。
(薩提……沒錯,她都這麼稱呼我)
他覺得這聲調很令人懷念,一定是這樣沒錯。在宅邸時,格米娜是顧慮到葛拉斯雷德侯爵與隨從們的目光才使用敬稱吧。
雖然換上另一套衣服,但格米娜今天也穿著白色洋裝。
(沒錯,格米娜總是這麼打扮。她喜歡白色的衣服)
拉薩蘭德市有條人稱「工房街」的街道,櫛比鱗次地開滿工匠店鋪。拉薩蘭德市的市場總是人聲鼎沸,但這條工房街的熱鬧程度也不遑多讓。
從生活所需的家具和餐具等日常器具乃至裝飾品和藝術品,這裡會製造各式各樣的物品,有些拿到市場販售、有些裝上運貨馬車輸出王國外。
鐵錘打鐵的尖銳聲響、從窯爐中傳來的火花聲、某間店鋪師傅的斥喝……都混雜在一塊,使工房街環繞在喧囂之中。
一路走到這裡,薩提里亞吉斯與格米娜聊得不怎麼熱烈。
她始終只說些無關緊要的家常話,而薩提里亞吉斯想問的事堆積如山,但兩人背後一直有卡洛兒待命,很難開口問些深入的問題。
他們之所以前來工房街,是出於格米娜的提議。
「我不覺得這地點適合約會。」
薩提里亞吉斯坦率地說道,但他心中同時隱約浮現懷念的感覺也是事實。
「你想不起來嗎?薩提。我們總是在這裡玩耍,邊玩邊聽工匠們斥罵,『小鬼頭真礙事!』。」
一名略為上了年紀的男子在路上一角畫著畫。看到他的身影,格米娜奔向他身旁攀談。
「午安,爺爺。」
「喔喔,小姐,好久不見了。那邊那位是……公爵家的少爺嗎?」
薩提里亞吉斯與卡洛兒都走到畫家身旁。
格米娜探頭看著畫家的畫布。
「你今天也在畫工房街嗎?」
「沒錯。唉,但賣不了幾個錢就是了。若老是畫人物畫,偶爾就會想這麼畫畫風景呢。」
格米娜離開畫布,望著薩提里亞吉斯的臉龐。
「我喜歡看這位老爺爺畫的畫,而你經常去參觀基涅工房。如果我說『明明是男生卻喜歡人偶工房,真奇怪』,你就會大發雷霆。」
「這樣嗎……或許是吧。」
儘管如此回答,薩提里亞吉斯卻沒什麼頭緒。
(我喜歡人偶……以前是這樣嗎?)
格米娜突然以憂鬱的眼神仰望西邊天空。那是薩提里亞吉斯宅邸所在的方位。
「還有……那個人總是愛看打鐵鋪。」
聽見她的話,畫家雖然繼續在畫布上描繪,眼角卻微微下垂,露出寂寞的神色。
「那傢伙死了啊。你們明明是很要好的三人組呢……」
「等等。」
薩提里亞吉斯抓住格米娜的右手。
「你說的是誰?『那個人』是誰?」
聽到這問題,格米娜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
「難道……你連那個人……蓋利都忘記了?」
「蓋利?……那是誰?」
格米娜突然將薩提里亞吉斯推進小巷裡,瞪了卡洛兒一眼後,自己也鑽進巷子裡。卡洛兒察覺格米娜那股非比尋常的氣氛,體貼地沒跟過來。
「喂,這究竟是——」
格米娜撲向驚訝的薩提里亞吉斯胸前,小聲地呢喃。
「蓋利……蓋爾畢姆是你的……哥哥。」
7
當天晚上,薩提里亞吉斯再度回房讀起那本日記。
桌子旁靠著一幅肖像畫,畫中人是名年輕男子。
畫像是他剛才在閣樓上找到拿過來的。
薩提里亞吉斯跳著翻閱日記,不久後,手在翻開某一頁時停下。
(……找到了。是這一頁,從這裡開始的)
日記上寫著,有個男孩來找囚禁在牢裡的少年。
〈123年7月19日
牢房裡很昏暗,天氣悶熱。
今天,有個名叫薩提里亞吉斯的男孩來到牢房。
令人驚訝的是,他好像是我的弟弟。
好像是跟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
123年7月31日
牢房裡很昏暗,天氣炎熱。
薩提里亞吉斯又來了,帶給我一種第一次見到的食物。
那東西吃起來很甜很可口。
負責監視的人一直保持沉默。
————————
123年8月3日
牢房從今天起變亮了一些。
因為薩提里亞吉斯替我在牢房前的天花板掛上一盞大油燈。
聽說那是最新式的油燈。
薩提里亞吉斯坐在鐵欄杆前,告訴我許多外面的事。
負責監視的人一直保持沉默,但露出一絲笑容。
————————
123年8月29日
薩提里亞吉斯今天也來到這裡,問我各種問題。
比如說,你不覺得難受嗎?不想出來嗎?
因為有負責監視的人在,我並不難受。
不過,我想出去。我這麼回答。
————————
123年9月7日
今天我第一次踏出牢房。
薩提里亞吉斯帶我出來了!
他想給負責監視的人什麼東西,但對方不肯收。
我會保密的,請您放心。負責監視的人這麼告訴薩提里亞吉斯。
外面的一切都是我第一次見到的事物。
但是跟聽說過的不同,外面倒不怎麼明亮。
薩提里亞吉斯說,現在是晚上,這也無可奈何。
————————
123年10月10日
今天我也跟薩提里亞吉斯到外面玩耍。
四處偷看各式各樣的房屋。
其中有一棟房屋比其他房屋更加明亮,我很中意那裡,一直隔著窗戶偷看。
裡面有一群男子拿道具敲打著發光的東西。
————————
123年10月16日
我交了新朋友。
一個名叫格米娜的女孩。
在外面遇見她時,薩提里亞吉斯一臉尷尬。
因為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他帶我出來。
不過,格米娜跟我們約好不會去告密。
從下次開始,我們要三個人一起去玩。
————————〉
……接下來直到最後一頁的內容,都記載著三人快樂同遊的情景。
薩提里亞吉斯很確定。
他的哥哥蓋爾畢姆即是這本日記的作者。
薩提里亞吉斯闔上日記,拿起擱在桌旁的肖像畫。
畫上是個穿著僕人服裝的長髮男子。
這是白天遇見的畫家替哥哥畫的畫像。
蓋爾畢姆收下畫家的作品,放在他的起居室,位於閣樓的——僕人房裡。
(蓋爾畢姆成年後獲釋離開牢房,得到的身份卻不是維諾瑪尼亞家之子,而是僕人)
薩提里亞吉斯總覺得那幅肖像畫很像自己,但最關鍵的面容卻被長長的瀏海遮住,看不清楚。
(我竟遺忘掉這麼重要的事——遺忘掉哥哥的存在?)
即使聽完格米娜的話、看過日記,現在又眺望著肖像畫,薩提里亞吉斯心中依然沒湧現真實感。關於蓋爾畢姆的一切已徹徹底底地從他的記憶中消失無蹤。
一直望著肖像畫,薩提里亞吉斯心頭湧現的並非關於他的記憶——。
而是強烈的厭惡感。
(這股感情是怎麼回事……我憎恨——他?憎恨哥哥?)
他覺得頭越來越痛。他將肖像畫扔在地上,當場蹲下來。
頭痛沒有停息,反倒變得越發劇烈。
(又是……那一幕……)
薩提里亞吉斯腦海中浮現格米娜的身影。
不是白天見面時的表情——而是過去嘲笑他的表情。
同時,他也聽見她的聲音。
「……真囉嗦。」
「你為什麼這麼遲鈍?」
「其實我打從一開始就討厭你。」
「光是待在你身旁就令我作嘔。」
「噁心得受不了。」
「我愛的人不是你。」
「——沒錯,是你也很熟悉的那個人。」
「我要和他結婚。所以你再也——」
「別用那張醜陋的臉靠近我。」
——頭痛在沒多久之後平息,薩提里亞吉斯站起身。
他理解了一切。
(格米娜……選擇了哥哥,而不是我)
她選擇了僕人蓋爾畢姆,而非維諾瑪尼亞家的繼承人薩提里亞吉斯。
(所以我才殺死哥哥?連同僕人和自己的家人一起?)
他總覺得真相是這樣,又好像不是。
(不過,那已無關緊要)
薩提里亞吉斯閉上眼睛,喚起體內的「惡魔」。
(「惡魔」啊,今晚可以在相隔許久之後大鬧一場囉)
……也好,你就盡力取悅我吧。
下一瞬間,薩提里亞吉斯變身成惡魔。
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薩提里亞吉斯獲得這股力量,是為了得到格米娜——為了得到格米娜不肯給予他的愛。
8
如果只是想得到格米娜,沒必要刻意採取這種手段。
只要一如往常,約她到沒有人蹤的地方,施加「色慾」之術即可。
可是,今晚薩提里亞吉斯的心情非常亢奮。
他總覺得除了使用惡魔之力外,沒有其他方法能夠平息這股亢奮。
望著眼前的守衛渾身是血倒地不起,薩提里亞吉斯心想。
說不定這股殘忍正是他的本性。
殺害雙親、僕人們還有兄長的他。
說不定每當零星的記憶恢復,他邪惡的本質也正跟著甦醒。
有人衝向薩提里亞吉斯這邊。
(是守衛?還是僕人?也罷,萬一看見我就殺掉。反正之後再舉行「儀式」竄改記憶就好)
薩提里亞吉斯舉起長出長長利爪的右手。
他一邊讓鮮血染紅葛拉斯雷德邸的牆壁與地板,一邊尋找格米娜的房間位置。
背後傳來衝過走廊的腳步聲。
「唉……又來了?」
薩提里亞吉斯回頭望向腳步聲傳來處。當然,他是打算殺掉對方。
然而,他的動作卻暫時停住。
「……是卡洛兒啊。」
格米娜的侍從 • 卡洛兒認出薩提里亞吉斯的身影,睜大雙眼。
「維諾瑪尼亞公爵,您瘋了不成!……而且這副模樣……」
「我沒有發瘋。我只是來帶格米娜走而已。」
「……格米娜小姐本來就是您的未婚妻,明明不需要特地來搶……」
「不行,那樣不行啊,卡洛兒。靠結婚那種徒具形式的東西,無法讓格米娜的心屬於我。」
卡洛兒拔出佩劍,舉向薩提里亞吉斯眼前。
「您想說格米娜小姐不愛您?」
「你身為她的隨從,應該知道這一點吧?」
「……覺悟吧!」
卡洛兒沒回答薩提里亞吉斯的問題,揮劍砍過去。
薩提里亞吉斯輕易彈飛那一劍,迅速拉近雙方的距離。
「什!好、好快……」
「我再確認一件事。卡洛兒,你對我有好感吧?」
卡洛兒一瞬間慌張地睜大眼睛後,表情立刻恢復如常。
「……愚蠢。」
卡洛兒揮拳試圖毆打薩提里亞吉斯的臉,卻也被輕鬆接下。
「不必隱瞞。聽到我想起你的時候,看你那開心的表情……我最近也懂得何謂女人心囉。」
「您太自以為是了。」
「來者不拒是我的信條。卡洛兒,我帶你和格米娜一起走吧。」
薩提里亞吉斯的紫眸漸漸變紅,那陣光芒包覆住卡洛兒的紅髮與她全身。
「啊……啊啊……」
與其說是痛苦的呻吟,卡洛兒的聲音更接近似醉沉浸於快感中的喘息。
格米娜坐在自己房間角落,雙手握住護身用的小刀微微顫抖著。
連她也知道,從宅邸各處傳來的噪音、慘叫聲非常尋常。
是歹徒,有歹徒侵入宅邸。
她的父親葛拉斯雷德侯爵今晚不在宅邸內,前往位於阿斯莫汀遙遠南方的皇城所在地魯科爾貝尼準備謁見皇室。
那麼,歹徒的目的是什麼?她不清楚。但格米娜娜回憶起那樁慘案——薩提里亞吉斯家遭襲的凶殺慘案。
說不定那樁慘案的凶手正在襲擊這棟宅邸。若是如此,格米娜娜也必將遇害。
一陣腳步聲傳來。聲音漸漸變大,在走到門口之後停止。
(求求你……別過來、別過來……)
格米娜的願望落空,房門打開了。
她輕聲驚叫。不過在認出開門者的身影後,她拍胸口奔向對方。
「卡洛兒,你平安無事呀!怎麼回事……這棟宅邸發生了什麼事!?」
「格米娜小姐……我們走吧。」
沒理會格米娜的問題,卡洛兒以平板的聲調回答。驚慌的格米娜並未察覺她茫然失焦的眼神。
「走?去什麼地方?」
「維諾瑪尼亞公爵的……府邸。」
卡洛兒突然繞到格米娜背後,反扣她的雙臂。
「哎!?什、什麼!?卡洛兒,到底是——」
另一個人從敞開的門扉探頭進來。
看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身影,格米娜啞然失聲。
「薩、薩提……!?你、你這副模樣是怎麼回事……」
門外佇立著一個渾身是血的惡魔。只有容貌還保持原形,除此以外,頭部、手臂、躯體、雙腿都完全變成怪物的薩提里亞吉斯走進室內。
「格米娜,我們走吧。到我的宅邸,我的——後宮去。」
格米娜劇烈掙扎,却被卡洛兒牢牢抓著動彈不得。
「不要……住手,別過來!!」
「格米娜……終於啊。你的ㄧ切終於都將屬於我。無論是你的臉龐、雙腿、胸部還有心——」
惡魔笑著漸漸走近格米娜。
格米娜瘋狂地揮動手腳,試圖抵抗。
「別過來……不准過來!!別用那醜陋的模樣靠近我~~!!」
「醜陋……?你說醜陋?格米娜,妳好過分啊……」
惡魔站在格米娜身畔,將臉龐湊近她。
「醜陋的應該是迷上另一個男人的妳才對吧?」
紅光充斥著整個房間。
9
懷中抱著約七十公分高木箱的白髮少女,站在葛拉斯雷德邸前方。
她拿著在工房街基涅工房製作的物品,正走在返回宅邸的路上。
守衛的屍體倒在少女腳邊,而宅邸內也傳來慘叫聲。
(……蠢蛋,動起手來那麼張揚)
看來回去得先準備「儀式」比較好──IR這麼想著,匆匆離開候爵邸前。
(不過……這麼一來,那家伙就達成當時的目的了)
深夜的大街上安靜得令人吃驚,大概還沒有任何人發覺葛拉斯雷德邸發生的慘劇吧。
(好了,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公爵啊,你接下來──會怎麼行動?)
IR仰望夜空。
滿月的光芒映照夜空與大地。
維諾瑪尼亞後宮
目前人數 • 六人
第三章 格米娜 • 葛拉斯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