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梅莉絲加入後宮的同時，地下室發生異變。

眾人發現羅蘭 • 伊芙死在自己房間床上。

第一個發現的人是露卡娜。羅蘭最近一直臥病在床，每天清晨端早餐給她成了露卡娜的例行公事。

雖說身體不適，羅蘭倒還有食慾，每天都把端來的餐點吃得乾乾淨淨。她的臉色也不差，如果薩提里亞吉斯想要也會好好陪他同樂，因此露卡娜沒把問題看得太嚴重。

那天清晨，露卡娜也替羅蘭端來早餐。將盛著羊肉粥的碗放在桌上後，露卡娜呼喚沉睡的羅蘭。

「羅蘭，起床了。我端早餐過來囉。」

可是羅蘭沒有起來。露卡娜本想別打擾她，但粥涼掉之後就不好吃，她也不想事後再聽羅蘭抱怨。露卡娜想試著輕輕搖醒她，因而走近她沉睡的床鋪。

掀開一半棉被時，露卡娜察覺異狀。

羅蘭趴在床上，而且全身赤裸。她褐色的肌膚變得蒼白，足以看出血液早已不再流動。

屍體如果放置在地下將會腐敗。

羅蘭的遺體由IR負責處理。屍體比想像中更加沉重，光是要搬下床都讓露卡娜很吃力，IR卻輕鬆抬起那具屍體直接走上樓，不知運往何處去了。

當晚露卡娜問起屍體的下落，IR卻什麼也沒回答。

「前天晚上見到羅蘭時，她的樣子沒什麼不對勁啊。是跟我分開之後，身體才急速惡化嗎？」

當天深夜，與露卡娜一起躺在床上的薩提里亞吉斯事不關己地呢喃。

羅蘭多半是受到某種病魔侵蝕吧。至於是什麼疾病，不是醫生的露卡娜毫無頭緒，其他女子也沒有醫學知識。

今後或許還會發生這種事——一想到此處，露卡娜便有點不安。就算後宮裡的女子有人生病，這裡沒有醫生能夠診治，也不能去外面請人過來。

這次的事情也令薩提里亞吉斯察覺此問題，用開玩笑的口吻說「下次的人選就挑個醫生吧」。

令露卡娜震驚的是，薩提里亞吉斯對於羅蘭的死不怎麼悲傷。

「您一點都不在乎羅蘭嗎！？」

露卡娜罕見地——不，也許自從加入後宮以來第一次——向薩提里亞吉斯發脾氣。

「沒這回事……我很難過，羅蘭死去真的很令我難過。但……這是無可奈何的，露卡娜。」

露卡娜一開始聽不懂薩提里亞吉斯的辯解。

「『無可奈何』？什麼叫無可奈何！？」

「你也知道我體內的『那個存在』吧。為了保持它的力量——簡單的說，為了繼續維持後宮，出現某種程度的犧牲是無可奈何的。」

「這意思是說——是『惡魔』殺了……羅蘭？」

「嗯～～這種說法有些語病……」

薩提里亞吉斯語塞半晌。

「……算了。露卡娜，我特別告訴你吧。不光是羅蘭，你們——在這裡的所有女性每次跟我上床，都會在不知不覺間……將精力奉獻給『惡魔』。」

「！？那我們遲早也會像羅蘭一樣——」

「不，你不必擔心。這方面有個人差異，羅蘭是因為精力特別衰弱才會發生不幸。她對男性的慾求本來就很弱……不如說根本沒有。」

羅蘭原本是同性戀，這可說是性取向被惡魔之力強行扭曲而造成的悲劇。

「精力的多寡——根據IR的說法，與『魔力』成正比——而你的魔力特別強大，至少你不會面臨羅蘭的下場。」

「可是，萬一還有其他……精力比較衰弱的女性——」

「……只能祈禱狀況並非如此。」

話題到此結束。

薩提里亞吉斯之所以乾脆地向露卡娜表明事實，是因為認為身中法術的她即使知情也不成問題。

身中色慾之術的女性無法違抗薩提里亞吉斯——她們被改造成那樣。

隨著和惡魔共存的期間變長，傲慢開始在他心中滋長。

傲慢到甚至連面對露卡娜為了羅蘭之事向他抗議——違抗他的事實，都沒發現不對勁。

 

2

 

他們至今仍逮不著薩提里亞吉斯的小辮子。

卡契斯焦躁不已。

康奇塔男爵終於成功見到薩提里亞吉斯，但是依現狀來說，薩提里亞吉斯只不過是被害者之一，無法太過深入追問。

卡契斯原本不是貝爾傑尼亞帝國國民，沒有非得聽從皇室命令的必要。他也考慮過，要不要強行闖進公爵宅邸。

但萬一因擅自行動而被驅逐出境，到時可是全盤皆輸，更重要的是，卡契斯不能害得陪他一起追查犯人的協助者：康奇塔男爵顏面盡失。

總之，現在卡契斯能做的——只有盡可能多收集關於薩提里亞吉斯的情報而已。

只要掌握到確切的證據，皇家也非得採取行動不可。

卡契斯在里扎 • 亞鎮上與一名老人會面。

這裡是尤菲娜失蹤的地點，還有其他婦女也在此失蹤。但目前重要的不是這些，而是老人過去曾在維諾瑪尼亞公爵家工作的事實。

「我名叫惠特尼斯 • 托爾斯……外國客人找我這老頭兒有何貴干？」

老人頭顱上半部有著陳年的燒傷疤痕，頭髮也只有燒傷部分光禿禿的。

聽卡契斯問起往事，老人露出懷念的笑容。

「因為外表這副德性……我幾乎分不到門面上的工作。儘管如此，光是有薪水可領就令我感激不盡囉。若非伊洛德 • 維諾瑪尼亞公爵收留我，即便我早就死在荒郊野外也不奇怪。」

「具體而言，你在公爵府都做什麼工作？」

「我主要的工作……是看守地下牢房。」

這回答對卡契斯來說有些難以理解。公爵家僕人的工作竟是「獄卒」，未免太奇怪了吧？

當他追問詳情，老人一開始含糊其詞。

「唉……伊洛德大人跟『那孩子』。都已不在人世……如今只剩薩提里亞吉斯大人還活著，或許沒必要隱瞞下去了吧。」

但他說完這句話後，訴說起公爵家過去的秘辛。

「薩提里亞吉斯大人是伊洛德大人與葛拉斯雷德家千金之間的孩子。您知道此事嗎？」

看過案件調查書上有記載這點的卡契斯點點頭。

「其實在他之前，伊洛德大人還有另一個孩子，是與前任夫人——妮爾佛夫人所生，距今已有……二十六年。」

據說伊洛德第一任妻子妮爾佛和男僕偷情時不慎懷孕。

她煩惱到最後，選擇偷偷瞞著丈夫墮胎。情夫則逃離宅邸，從此下落不明。

「到這裡為止，是我進宅邸工作前發生的事，只是我在傳聞中聽過的謠言。」

一年後妮爾佛再度懷孕，這次確實懷了伊洛德的孩子，她腹中的胎兒在周遭的祝福聲中誕生。

「但是……真可憐，那孩子右頰生來就有一塊胎記。」

「胎記？」

「是人面瘡啊。除了原本的臉龐之外，那嬰兒還有另一張醜陋的臉……妮爾佛夫人認定那是她過去墮胎的死嬰作祟，自從孩子誕生後便罹患精神疾病。」

沒多久之後，妮爾佛跳崖自殺。據說失去愛妻的伊洛德極為消沉。

他連妻子自殺的理由也不清楚，持續苦惱不已。

「知道實情的僕人們，誰也沒告訴他真相。妮爾佛大人怎麼說也很受大家的愛戴，大家不願意說死人的壞話。但是……即便伊洛德大人知道事實，之後發生的事也不會改變吧。」

不久後，伊洛德開始認為一切的原因全出在他醜陋的孩子身上。

他認定妻子會死是那孩子的錯，深深憎恨兒子。

「伊洛德大人甚至奪走那孩子的名字，將他視為『惡魔之子』關進地下室。不僅如此，還在公開紀錄上當成那孩子已死亡，抹滅他的存在。」

在驚訝的同時，卡契斯很感興趣地聆聽老人的描述。說到位居貝爾傑尼亞『五公』之一的伊洛德 • 維諾瑪尼亞，在馬隆王與尤菲娜口中是個人格高尚的人物，沒想到他竟有如此黑暗的一面——。

「負責看守『惡魔之子』牢房的人就是我。」

老人也因為外貌吃過苦頭，很同情這個孩子，盡可能溫柔地對待他。

「說歸這麼說，我能做的只有教他識字而已。因為那是我唯一的專長。」

「識字的平民確實挺少見的。」

「我的前妻對醫術有些心得，是她教我識字。」

「那個『惡魔之子』後來怎麼樣了？」

「他在長大許多之後，獲釋離開牢房。續弦之子薩提里亞吉斯大人很同情他，因此懇求父親伊洛德大人釋放他。我自此也跟著失業，不太清楚後來的詳情。但是，據說他以僕人身份待在宅邸工作。」

「真虧伊洛德公爵會同意。」

「那孩子無庸置疑是他的兒子。公爵大人也一直心懷愧疚吧。」

「不過，最後他也不承認那是自己的孩子，只給他僕人身份……我總覺得這算不上贖罪吧。」

卡契斯不必打聽他後來的下場。因為在那樁慘案中，公爵府邸裡除了薩提里亞吉斯以外的人全部死於非命。

（看樣子問不出更多重要情報）

儘管這項情報無法用來將薩提里亞吉斯與案件連結在一起，卡契斯仍然向老人道謝，給他一把金幣後離去。

 （出軌造成的悲劇……嗎？）

他與尤菲娜的戀情對於周遭或他們自身來說，果真只會帶來不幸嗎？

卡契斯大大地連搖幾下頭。

現在沒有時間迷惘。問題的答案，等他找到尤菲娜，並救出她之後再想吧。

 

3

 

米克莉亞今天也跟人偶一起玩。

「又有……新人來了呢。」

她向眼前的人偶說話，當然沒得到回應。

「這次來的是個年紀好大的老婆婆，害我嚇了一跳。唉，不過她確實很漂亮。」

令人驚訝的是，薩提里亞吉斯這次新娶的「妻子」竟是六十二歲的老婦人。看到她的時候，以露卡娜為首的所有女子不禁愣住。但唯獨這一次，似乎有特別的理由在。

「聽說她以前當過醫生。維諾瑪尼亞公爵是考慮到我們萬一需要治療的情況才帶她回來。」

米克莉亞繼續對沒有回應的人偶說話。

「羅蘭……死掉了呢。

為什麼……不，其實我知道理由。

一定是維諾瑪尼亞大人……是『惡魔』害的。

待在這裡很幸福。遠比在村子裡幸福得多。

可是……有時候我會搞不懂。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人偶沒有回答。那具陶製人偶當然不會回應。

「我繼續待在這裡好嗎……？」

 

既然這麼想，逃走不就行了。

 

「……咦！？說話了……？」

 

米克莉亞不禁瞪大雙眼凝視人偶。

她以為自己或許是幻聽。

不過，這次人偶的嘴唇清楚地蠕動，張口說道。

〈只要你有意，隨時都逃得掉吧？你打從一開始就沒中維諾瑪尼亞公爵的瘋狂法術。）

「騙人，這是什麼！？奇蹟？吶，為什麼妳變得會說話了？」

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人偶突然活動起來，並且像生物一般說話。若換成普通人遇到這種狀況，驚叫著轉身就逃也不奇怪。

但米克莉亞依然不是「普通女孩」，繼續興味十足地跟人偶交談。

「我叫米克莉亞。你叫什麼名字？」

〈我也是米克莉亞。〉

「騙人，米克莉亞是我嘛。」

〈……這樣容易搞混，我就自稱『惡魔米克莉亞』吧。你好像是這麼稱呼我們的。〉

「『我們』？你是維諾瑪尼亞大人的同伴嗎？」

〈正確地說，是維諾瑪尼亞心中『惡魔』的同伴。〉

「為什麼你突然變得能夠說話？」

〈不是「變得能夠說話」，我先前只是「沒開口說話」而已。因為我討厭麻煩事。而且我跟其他傢伙不同，沒有「容器」，至今一直沉睡在你心中。〉

「我的……心中！？」

〈你沒有自覺嗎？真是個遲鈍的女孩。〉

即使聽她這麼說，米克莉亞至今完全沒察覺，自己心中竟藏著這種存在。

〈我一直都只寄宿在人心裡的惡魔。以前我住在你奶奶心裡，她去世之後便轉移到你身上。〉

「我……被惡魔附身了？我會變成什麼壞東西嗎！？」

〈我不是說過嗎？我討厭麻煩。所以我沒對你奶奶或你做任何事，往後也將如此。你的奶奶可是活到一百歲喔？〉

「那你算是『好惡魔』囉！那就沒關係，以後請多指教！！」

〈嗯～～那是不可能的。我很快就會和你道別了。〉

人偶以悲傷的語氣說道，但人偶臉部可動的部分不多，外表看來毫無悲傷之色。

〈那個魔導師替我製作了這具人偶──新的「容器」。我再也不需要繼續留在你心中。〉

「如果你繼續用洋娃娃的樣子跟我當朋友，那就沒關係。」

〈這也很難實現。那個魔導師遲早會從你手中帶走我，那是她的目的，試圖反抗也沒用。我可以斷言，你絕對無法戰勝她。〉

「……」

〈別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你就要脫離惡魔獲得自由了耶。雖然你本身不會有什麼變化就是了。啊，不過以後你就無法跟變成紅貓時的魇導師交談了。另外告訴你一件事，你今後最好留意其他惡魔寄宿的容器──「大罪之器」。〉

「『大罪之器』？」

〈維諾瑪尼亞的法術之所以對你無效，是因為我藏在你心中的緣故。那魔導師一開始好像誤以為，你是信奉艾爾德敦派的關係。當然這答案也沒錯，但信仰不足以完全抵禦『色慾』之術。

唯有同樣的『惡魔』才能反彈、擊敗惡魔之力。往後你不再受我庇護，如果維諾瑪尼亞公爵再對你施法，這次你就會遭到洗腦。〉

「……又沒關係。我喜歡維諾瑪尼亞大人嘛。」

〈真的嗎？你不是隱約害怕和維諾瑪尼亞更進一步發展下去嗎？無涉於惡魔云云的問題。〉

「我不知道……正因為不知道，我才想問你更多事情……至少在說再見的時候來臨之前，陪人家說說話好嗎？」

〈這是無所謂。不過如果我嫌煩了，就會去睡喔。〉

 

4

 

接受皇家委託來到阿斯莫汀地區的魔導師，艾爾露卡 • 克洛克沃克正登門拜訪失蹤者之一，格米娜 • 葛拉斯雷德的家。

她的目的是會見宅邸主人葛拉斯雷德侯爵，卻未能如願。

「葛拉斯雷德侯爵目前的狀況還無法會客。」

僕人斷然回絕道。

「真冷淡──『狀況無法會客』？我可是明知道這一點還特地前來的。」

「那麼您應該知道，現在和侯爵見面也沒有任何幫助吧。」

「對普通人來說沒錯，不過我可是吃『魔導師』這行飯的人，懂得如何從瘋子身上問出情報。」

「……竟然稱呼主人為瘋子，我更不能放你這種人進門了。請回吧。」

僕人頑固的態度看來很難改變。艾爾露卡正要放棄離開宅邸時，一聽到背後傳來僕人的抱怨，再度停下腳步。

「……真是的，連同前陣子的外國人在內，最近老是碰到奇怪的訪客上門──」

「等一下。除了我以外，還有別人來見葛拉斯雷德侯爵嗎？」

「是、是啊。有個名叫卡契斯 • 克里姆的藍髮貴族，在我同樣拒絕會面後就放棄回去了。」

「喔，卡契斯 • 克里姆……嗎？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人是前天來的，我記得還說他目前住在拉薩蘭德市的旅館裡。」

「是嗎……我知道了。感謝你的告知。」

這次艾爾露卡離開了侯爵邸。

（卡契斯 • 克里姆……在意料之外的地方找到人啦）

 

要守護世界，需要打擊邪惡的存在。

艾爾露卡和IR一樣是「魔導師」。

和IR一樣不會因衰老而死。

而且，她跟IR一樣在尋找「大罪之器」。

但雙方理由正好相反，艾爾露卡想將「大罪之器」置於管理之下，好讓「her」數量不再增加。

她從前的未婚夫與未來的小姑都是「her」。未婚夫試圖對抗自己的宿命，他妹妹卻被惡意吞沒，結果導致艾爾露卡一度死在她手中。

但艾爾露卡在某個契機之下重回人間。當她再度睜開眼睛時，見到的是毀滅的故鄉雷維安塔，以及變成不死之身的自己。

她不曾跟任何人談過這方面的詳細經緯。就算講出來也沒有意義。認識昔日她的「人」，如今一個都不在了。

為了收集「大罪之器」，艾爾露卡踏上漫長的旅程，並開始在旅途所到之處助人。這麼做的目的，有一方面是想強化與各國掌權者的關係，以得到關於「大罪之器」的線索。

但是，尋找「大罪之器」比想像中更為困難。再說艾爾露卡甚至連傳說共有七樣的「容器」，個別呈現什麼形狀都不清楚。

距開始尋找之後大約一百年──艾爾露卡終於得到一條「大罪之器」的線索。據說馬隆國的王妃尤菲娜持有類似的東西。

可是當她抵達馬隆時，尤菲娜已經失蹤。艾爾露卡向馬隆王表示自願參與搜索，同時開始收集尤菲娜的情報。

在這個階段，她從琉諾 • 迪諾這名貴族男子那兒打聽到有趣的消息。卡契斯 • 克里姆此人手中有條和尤菲娜擁有的項鍊相同的「黃金鑰匙」項鍊。那東西與艾爾露卡透過情報得知的「大罪之器」形狀相同。

然而，這時候卡契斯已離開馬隆。連續錯過兩次的遭遇令艾爾露卡非常心急，但當下總算獲得和他有關的線索了。

至於婦女失蹤案，艾爾露卡也在調查過程中萌生某個確信。

再怎麼想，這種做案手法都不是普通人辦得到的——那是憑藉「大罪之器」完成的罪行。

順利的話，或許能一口氣得到兩樣「容器」。

艾爾露卡提起久違的幹勁來。

 

5

 

當天晚上，薩提里亞吉斯一如往常地造訪後宮。

女人們立刻奔向他身旁。今晚該找誰共度？薩提里亞吉斯一邊考慮，一邊逗弄她們一會。

他的「妻子」數量早已輕鬆超越二十人之譜。

（房間差不多快不夠用了。）

照這個狀況看來，想擴建地下室也有困難吧。要開放一樓嗎？還是安排她們兩人同住一房？不過姑且不論平民，貴族出身的女子，特別是格米娜恐怕不願意接受如此安排。好了，該怎麼處理呢——？

想到此處，他發現格米娜不在場。

「最近這兩、三天，她一直關在房間裡。」

薩提里亞吉斯向其中一名女子問起，得到這樣的回答。

他腦海中閃過羅蘭的遭遇。

（……難道連她也……！？）

薩提里亞吉斯立刻拉開那些女人，走向格米娜的房間。無論「妻子」增加多少個，唯有她，是薩提里亞吉斯心中最特別的女性。

他猛然打開房門，發現格米娜正在畫畫。

「……哎呀，薩提你來了。」

格米娜看到薩提里亞吉斯後停下手，高興地露出微笑。

太好了，她的身體似乎沒問題。薩提里亞吉斯安心地想。

「你在畫什麼？」

探頭注視畫布的瞬間，他的臉色一變。

那是一幅人物的草稿——。

但畫中人有兩張臉。

「這是什麼……」

桌上疊著許多幅畫布。

薩提里亞吉斯拿起那些畫，每一幅上面都畫著有兩張臉孔的人物。

他望向格米娜，發現她又繼續畫起圖。

「……住手！別再畫了， 格米娜！！」

薩提里亞吉斯從格米娜那邊拿走畫布，扔進暖爐裡。

「啊啊……我明明才畫到一半……」

格米娜注視暖爐的眼神明顯不對勁。

怎麼回事？

為什麼她會變成這樣？

是我為了讓她忘掉那傢伙……忘掉蓋爾畢姆而反覆施加的法術效力太強？

——是我弄壞了格米娜？

 

薩提里亞吉斯將現場的畫布全部扔進暖爐燒掉後，沒收格米娜的畫具，禁止她往後再畫圖。

 

6

 

「『魔導師』？哦～～馬隆王也終於瘋了？還真的委託你這種可疑人士尋找王妃。」

在拉薩蘭德市的旅館內，卡契斯望著佇立眼前的艾爾露卡毫不客氣地說。

「然後呢？你有鎖定嫌疑犯嗎？」

「……和你一樣。最可疑的嫌犯就是此地阿斯莫汀的領主，薩提里亞吉斯 • 維諾瑪尼亞吧。」

「能否請你也幫忙勸勸皇家，允許我們逮捕維諾瑪尼亞公爵？我可是等得不耐煩了！！」

卡契斯狠狠踹旁邊的椅子一腳，椅子發出響亮的碰撞聲倒下。然而，艾爾露卡毫無動搖的跡象。

「對方可是殺過許多人的怪物，況且連他的做案手法都摸不著頭緒。就算是你也能夠理解到，輕舉妄動會有危險吧。」

「哈！不明白的人是你。維諾瑪尼亞公爵一直獨居在宅邸裡，僅僅對付一個人有什麼好畏懼的？」

「——正因為他『僅僅只有一個人』才危險。」

這代表他是以一人之力犯下那麼多案子。

即使聽到這番話，卡契斯還是無法接受。

「那……又該怎麼辦！你是叫我袖手旁觀，直到找出足以讓皇家願意派出軍隊的確切證據為止？明明是親人遭綁架，皇家那伙人未免太悠哉了！！」

「……以國家而言，貝爾傑尼亞的規模太大了。自己的判斷會左右許多人的未來——立於眾人之上的統治者明白這一點，因此無法輕易行動。即便——事情關係到親人的性命安危也一樣。」

「真無聊。不對眼前的事情全力以赴還算什麼國王！算什麼皇帝！如果我當國王，絕不會用這種方式思考。」

「無法接受的話，你就自己建國當國王吧……總之，我和你現在都是手中沒有權力的凡人。不過有些事可得是凡人才做得到喔。」

艾爾露卡將卡契斯踢倒的椅子放好，坐了上去。

「卡契斯，你……有沒有替尤菲娜王妃保管什麼東西？」

「嗯？啊，你是指這個嗎？」

卡契斯從懷中掏出黃金鑰匙。

「這是個相當有趣的道具呢。」

他手持鑰匙靠近暖爐旁，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加溫後的鑰匙漸漸變成十字架形狀。

「加溫後會改變形狀……真是件奇特的飾品，難怪王妃這麼珍惜它。價格恐怕很昂貴吧。」

看到這一幕，艾爾露卡額頭滑落一滴汗水，落在地板上。

「它可不是能夠用價格衡量的東西。」

「怎麼？難不成這條項鍊是跟你們一樣的『魔導師』製作的東西？……那麼一來，會出現這種奇妙現象也說得通。」

「只要持有它就不需要軍隊。我一個人即可輕鬆解決這樁事件，還可以救出尤菲娜王妃和梅莉絲皇女……如果她們尚在人世的話。」

「別說不吉利的話！！尤菲娜才沒有死！！」

她一定……一定還活著才對。卡契斯在心中努力說服自己。

「我們必須盡快查明真相以確認這一點。總之，你先將那把鑰匙借給我吧。」

「我拒絕。」

「！為什麼！？」

「我不明白你表示有這把鑰匙即可解決案件的理由。而且這是王妃寄放的重要物品，若不好好解釋清楚，我絕不能輕易交給你。」

「啊～～真麻煩。那我簡潔地說明一下，聽好囉？『維諾瑪尼亞公爵會使用惡魔之力，想打倒他便需要這把鑰匙』！！這樣OK嗎？！」

「誰會接受這不清不楚的解釋啊！」

面對卡契斯的怒吼，艾爾露卡無可奈何地聳聳肩。

「我又沒有撒謊！況且我也無從深入解釋……算了，我會到附近的旅館投宿，有心幫忙就來找我。得趁著尚未太遲以前……吶。」

艾爾露卡起身離開房間。

（趁著尚未太遲以前……嗎？）

魔導師離去後，卡契斯獨自待在房中思索。

正如她所言。尤菲娜距今已失蹤好幾個月，假如再拖延下去，她平安無事的機率將越來越低。

沒有時間顧慮形象了。

下決定的時刻或許已經到來。

（持伊，我也許會害你顏面盡失……抱歉了）

卡契斯衝出房間，往某個地點直奔而去。

 

7

 

公爵邸的門鈴響起。

薩提里亞吉斯開門回應，發現外頭站著一名金髮女子。

「……你是哪位？」

「我名叫艾爾露卡 • 克洛克沃克，今天有事想跟公爵大人談談，因此前來拜訪。」

女子以細柔的嗓音說道，恭敬地低頭行禮。

「……我聽過這名字。好像是奉皇家之命調查婦女失蹤案的『魔導師』。」

「沒錯。關於那個案子，請務必跟我——」

「我跟名叫康奇塔男爵的家伙談過很多次該案的相關內容了。我是親人遇害，未婚妻又被綁架的被害者——我再也不願回想起那樁慘劇，能否請你別打擾我！？」

由於受到格米娜的繪畫問題影響，薩提里亞吉斯最近有些情緒不佳。

「雖然不太想趕走像你一樣的美女，但我本來就不太喜歡跟人來往。請你回去好嗎？」

「……我明白了。那麼我明天再過來拜訪。」

「你來幾次都一樣，我沒有任何話好說。」

「即使如此也無所謂……告辭。」

女子再度低頭行禮後直接離去。

 

「……你說艾爾露卡 • 克洛克沃克！？那家伙到宅邸來了？」

當天傍晚，薩提里亞吉斯將艾爾露卡來訪一事告訴IR，她明顯滿臉驚訝。

「她很棘手嗎？IR。」

「那家伙可說是我的『宿敵』……這樣啊，那家伙終於察覺到端倪了？」

連IR都不敢小看這位「魔導師」艾爾露卡。

——搞不好「色慾」之術對她不管用？

當薩提里亞吉斯這麼問，IR搖搖頭。

「不，即使同為不老之身，我和那傢伙仍有差異。我的本體是『紅貓』，但艾爾露卡始終是『人類』。所以法術多半對她管用。」

「那就不成任何問題。到了緊要關頭，將她也納為我的『妻子』即可。」

「……若能這麼順利就好了。」

IR回答時，眼眸深處閃爍著和往常不同的光芒，然而薩提里亞吉斯卻沒有察覺這一點。

 

時刻又來到當天深夜。

薩提里亞吉斯此時正與梅莉絲同床共枕。

（嗯……？一樓……有人！？）

薩提里亞吉斯沒有錯過那與梅莉絲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自樓上傳來的響動。

「梅莉絲，暫停一下。」

他換上衣服，留下一臉不滿的梅莉絲走出房間。薩提里亞吉斯直接拾級而上一樓前往玄關大廳，發現一個人影。

他定睛望去看個清楚。

對方並非來自外頭的入侵者，而是熟面孔。

「露卡娜！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露卡娜回過頭，樣子顯然和平常不同。

她披著斗篷，右手握著入鞘的刀，左手抱著和米克莉亞一模一樣的人偶。

而且右肩上還趴著那頭紅貓——IR。

薩提里亞吉斯霎時理解到。

此人雖然是露卡娜，卻又不是她。

「……你是什麼意思，IR？」

這句話不是對紅貓，而是對露卡娜而發。

得到的回答也大致在他意料之中。

IR從倉庫裡拿出那把刀，占據了露卡娜的身體。

——她打算帶著「大罪之器」逃走。

「我只是來收回寄放在你那裡的東西，公爵。再說露卡娜……我從以前便盯上她了，她擁有相當不錯的素質——潛在魔力。收下她作為實現你願望的報酬，還算妥當吧？」

「你這麼怕那個叫艾爾露卡的魔導師？」

「別說蠢話。只要我認真起來，那種家伙才不足為懼。但目前還不是跟她起衝突的時候——僅止於此。」

說完之後，IR露出一絲邪惡的微笑。

「不光是這樣而已。公爵，你本身應該也察覺了……他們早已懷疑你是婦女失蹤案的犯人。我可不打算跟你一同滅亡。」

「……我會度過難關的。只要有『惡魔』之力在，應付起來根本輕而易舉。」

「你儘管掙扎吧。就算刀不在手邊，你也不會喪失力量……但再也無法舉行『儀式』囉？」

這代表薩提里亞吉斯綁架女性時再也不能「湮滅證據」。

要強行留下IR恐怕很困難。而且薩提里亞吉斯也隱隱約約料到，她遲早會從自己面前消失。這本來就是一段既非主從也非情人的奇妙關係。

他心中沒有怨恨或憤怒，反倒很想感謝她。若沒遇見IR，他應該在殺害親人後便以自殺結束生命。

儘管如此，有一件事是薩提里亞吉斯無論如何也不能放手的。

「……留下露卡娜。她是我寶貴的『妻子』之一，唯有這一點我絕不讓步。」

「女人比『大罪之器』更重要嗎……真有你的風格。假如我不答應呢？」

「那我不惜動用武力也要搶回她。」

薩提里亞吉斯的眼眸發出紅光。他並非要發動「色慾」之術，他知道這法術對IR無效。

「全面解放『惡魔』之力的我對上你的『魔法』……哪一方會勝出呢？」

「你想挑戰我？那也很有趣……但我不想白白浪費體力。好吧，露卡娜的身體暫時交給你『保管』……等你死了以後，我再慢慢回收。」

緊接著，露卡娜全身脫力當場癱倒。刀子與人偶掉落在地上，發出悶響。薩提里亞吉斯迅速奔向露卡娜，抱起她的身軀。

他察覺背後傳來的氣息回過頭，發現IR平常的「身軀」——雙眼無神的哈爾 • 涅茲瑪站在那裡。紅貓迅速跳上她的肩頭後，哈爾的眼睛一如往常恢復生氣。

「呣，魔力果然比露卡娜遜色……但還是熟悉的身體比較容易操縱。」

接著，IR撿起刀子與人偶檢查一番。

「真不愧是『基涅工房』製作的涅邱哈木人偶，連一點裂痕都沒有——好了，公爵。我們該道別了。」

「……嗯，以後我會很寂寞啊。」

「我可是一點也不寂寞。一點也……不寂寞……啊，對了，公爵，好好疼惜孩子。」

「孩子？」

「……那麼再見了。」

下一瞬間，IR的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從此以後，她再也沒出現在薩提里亞吉斯面前。

 

8

 

後來，金髮女魔導師再度來到宅邸，這次薩提里亞吉斯爽快地放她進門。

「深夜時分前來打擾真是抱歉，不過我聽說公爵您白天經常不在府內。」

她這麼說完後，看似惶恐地深深低頭致歉。

「沒關係……話說回來，你有告訴其他同伴說你要過來這裡嗎？」

「同伴？」

「你是來調查失蹤案的吧？我是指調查團的成員們。」

「不……沒有什麼調查團。我平常就習慣單獨行動。」

「喔，那是說，沒有人知道你來這裡囉？」

「嗯……算啦，這麼說也沒錯。」

對薩提里亞吉斯而言，此時正是個好機會。如今已無法再舉行「儀式」，他籠絡女性時必須盡可能不留下痕跡。

「那我就跟你談談吧，艾爾露卡 • 克洛克沃克。」

「是……說歸這麼說，但我想問的只有一個問題。公爵大人……我懷疑您是這一連串案子的犯人。」

「……真是傷腦筋。」

與梅莉絲的模式一樣，她也提出過於直接的追問。

反過來說，會派這麼一位女子毫不介意地單獨上門，等於證明皇家級政府尚未掌握薩提里亞吉斯是犯人的確切證據。

他綁架了尤菲娜與梅莉絲。萬一知道她們身在此處，政府派出軍隊救援也不足為奇。即使對象是「五公」，應該也會發展到那個地步。

（還沒呢，我還沒完蛋，IR。我要一直閃避下去，直到國家放棄追究為止）

當前的問題是眼前這女人。她打算將我逼到死角吧。

（IR說法術對她有效。即便身為魔導師，她終究是女人，用法術使她淪為我的俘虜就行了）

「假使我是犯人……你有證據證明嗎？」

「不，我沒有證據。而且……希望您別誤會，我不是來質問您的。」

艾爾露卡說起奇怪的話來。那她究竟是來幹什麼的？她的言詞令薩提里亞吉斯感到有些混亂。

「如果……如果是您擄走那些女性並包養她們……那個，能不能讓我……也加入呢？」

她說完之後，害羞地垂下頭。

「我……那個，從上回第一次見面開始，好像就……喜歡上公爵大人了……」

（……這是陷阱吧）

如果不熟悉「艾爾露卡 • 克洛克沃克」此人，薩提里亞吉斯或許會相信她的話。

但對方可是連IR都很忌諱的女子。

（……真膚淺。你的想法太膚淺了，艾爾露卡 • 克洛克沃克。你大概打算假裝成迷戀上我，好潛入後宮掌握證據……號稱魔導師卻只有這種程度嗎？）

儘管趕走她也行，薩提里亞吉斯卻決定故意上對方的當。

「沒想到像你一樣的美人居然對我有好感！我真是榮幸啊，艾爾露卡。我知道了，就依你所言——我來實現你的心願。」

薩提里亞吉斯的臉龐湊近她。

「來，艾爾露卡。看著我的眼睛——」

不管有何想法，只要對她施加「色慾」之術，結果都一樣。

她將再也無法違抗薩提里亞吉斯。

薩提里亞吉斯以變紅的眼眸對她施法。

「……」

這段期間，艾爾露卡僅僅茫然地注視著他的眼睛。

當他施完法術，眼眸變回原本的紫色時，眼前的人已成為——

薩提里亞吉斯的新「妻子」。

「過來，艾爾露卡。我來幫你介紹我的……今後你將居住的『後宮』。」

薩提里亞吉斯攬著她的肩頭，直接帶她來到通往地下室的門扉前。

他一一打開門上的三道鎖。這些鎖是在卡洛兒擅自拿走肖像畫時加上的，能夠打開這扇門的人，只有帶著鑰匙的薩提里亞吉斯以及會開鎮魔法的IR。

如今沒有薩提里亞吉斯的同意，無人能夠進出這裡。

（……等等？艾爾露卡也是魔導師，說不定也能打開這些鎖。我得特別注意不讓她跑上一樓才行）

走下樓梯後，便進入薩提里亞吉斯真正的住所。

地下後宮。

享受閨房之樂的時間到了。好幾個渴望得到薩提里亞吉斯的女人衝出房間。

米麗根、索妮卡、泰特、琳德，他那群人種、背景與年齡都各不相同的心愛情人們。

「抱歉，我今晚不能陪你們。」

薩提里亞吉斯溫柔地推開蜂擁而上的女子們，跟女魔導師一起往前走。

「呼呼，又是新來的～～？」

「看來會變得更有趣囉。」

「明天一定要陪我唷～～」

「我、我才不覺得寂寞！」

今天夜色已深。等到明天再向她介紹成員們也行吧。

聽著她們同時說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薩提里亞吉斯他們來到IR先前居住的房間。

「這個房間的主人正好離開了，以後就當成你的房間吧。如果對裝潢不滿意，往後再告訴我，我會替你準備需要的用品。」

薩提里亞吉斯走進房間，但她卻沒跟上來，只是微笑著佇立在房門口。

「怎麼了，艾爾露卡？來，過來吧。」

在薩提里亞吉斯催促之下，她下定決心踏進房間，然後——撲進他的懷中。

「呵呵，你真可愛。既然你想要，我們今晚就好好地歡愛一場吧。」

他緊緊抱住他微笑著說。

「來，共舞一曲吧，艾爾露卡——」

那一瞬間——！

 

「你是蠢蛋嗎？」

 

尖銳的痛楚突然襲來。

鮮血染紅胸口。

（是……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一把小刀插進薩提里亞吉斯胸口。

握著小刀的不是別人，正是眼前的女子。

——不，「他」並非女性。

「犯人果然是你嗎，維諾瑪尼亞公爵！！」

他從薩提里亞吉斯胸前拔起小刀，拿掉頭上的金色假髮。

底下是一頭藍色的短髮。

「……你居然……是男的……！？」

薩提里亞吉斯當場倒地。

「我男扮女裝扮得很巧妙吧？沒想到竟然如此順利。」

他——卡契斯手持染血的小刀，臉上浮現一抹淺笑，跑出房間大聲呼喊。